第538章 鹰眼与针脚(2/2)
翟鸟纹、云纹、小轮花,每一种纹样都有专门的图解,从线稿到着色,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除了图纸,还有布料样本。
罗、绢、纱、锦,每一种料子都剪了一小块,贴在硬纸板上,旁边标注着名称、产地、规格。
有些料子是陈雪茹从合作社翻出来的老库存,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
配色方案按《宋史·舆服志》复原的“青、绯、紫、朱”,每一种颜色都配了色卡,用毛笔写着色名和出处。
吕辰认真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好。
“嫂子,这个做得太好了,比想象的还要好。”
陈雪茹一脸精神:“小辰,你别夸我。赵奶奶说,还得请真正的专家来看。”
赵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
“雪茹这个,的确是下了真功夫的。从图纸到布料,从纹样到配色,每一样都有出处。但是不是完全符合宋制,我不敢说。我不是专攻服饰史的,我只能看出对不对,看不出真不真。”
她顿了顿:“依我看,雪茹,你还得找个专家帮忙看看。”
陈雪茹道:“我倒是想过找田叔叔,他肯定认识故宫博物院的专家,就是担心没做好。”
娄晓娥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雪茹姐,你这也算了有些成绩,这个时候最需要行家指点,老是闭门造车,事倍功半。”
赵奶奶笑道:“这个选择不错,田先生交游广阔,如果愿意引荐,确是省事。”
陈雪茹还是有点不放心:“会不会太麻烦田叔叔了?”
“嫂子你不用紧张。”吕辰笑了笑,“后辈能认真做些学问,田爷他高兴还来不及,不会为难你的。”
他想了想:“我得先准备些好酒,免得败了他老人家的兴致。”
简单吃了个午饭,吕辰、陈雪茹、娄晓娥一起出了门。
田爷家院门虚掩着,田爷照例躺在他的大腾椅上,闭着眼睛神游天外。
吕辰三人进去,陈雪茹把酒瓶打开,放在石桌上。
过了一会儿,田爷睁开眼:“兰陵美酒郁金香,不错不错。”
他看了一眼陈雪茹:“都当娘的人了,还来消遣我老头子!说吧,什么事?”
陈雪茹把图纸拿出来:“田叔叔,我做了一套《宋代命妇礼服复原图样》,想请您帮我看看。”
田爷招了招手,陈雪茹把图纸放他手上,他随便翻了翻,然后坐了起来,下了藤椅,走到桌前,把图纸摆上,认真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图都要看很久,有时候凑近了看细节,有时候退后一步看整体。
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看了大约一刻钟,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雪茹。
“雪茹,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这个翟鸟纹,是参考了哪些资料?”
陈雪茹早有准备:“主要参考了《宋史·舆服志》《政和五礼新仪》,还有南薰殿旧藏《宋宣祖后坐像》。翟鸟的数目、排列,都是按一品国夫人的规制来的。”
田爷点了点头,又问:“你这个‘青质’,是什么青?石青?空青?还是曾青?”
陈雪茹愣了一下:“我用的是一种矿物颜料调的颜色,按《天水冰山录》里记载的‘石青’配方。但我不确定宋代用的到底是哪一种青,所以标注的是‘青,待考’。”
田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你还知道‘待考’,说明你下了功夫。很多人做这种东西,什么都敢写,写出来就是‘复原’,其实是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你这个东西,能用。但要称‘复原’,还要再下功夫。如果只是‘设计参考’,这个已经很好了。”
田爷坐回太师椅上,对吕辰道:“小子,这是你出的主意?”
吕辰笑道:“田爷,您可高看我了,我整天都泡在实验室里,哪有功夫想这些,这都是嫂子自己想做些学问,刘先生指点了一些,晓娥和雨水也帮忙搜集了一些资料。”
田爷点了点头:“刘先生家学渊源,精于历代宫廷器物,你们有她指点,倒是造化不小,难得的是你们姑嫂和睦、妯娌相得,不错不错。”
他转头对陈雪茹说道:“雪茹,我没看错你。你们老陈家裁缝铺,几代人的手艺,到了你这里,没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要找人看吗?我带你去找一个人。故宫博物院的郑先生,瓷器专家,古代服饰他也懂。他眼睛毒,人称‘鹰眼’。他要是说能用,那就是真的能用了。”
他说着就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拐杖:“走吧,趁他今天在家。”
四个人出了院子,往琉璃厂方向走。
郑先生家在琉璃厂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也是一个四合院,收拾得更精致。
院子里的花坛种着几丛竹子,青翠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
院门关着,吕辰上去敲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婉。
“老田,你来了。”她侧身让进,“老郑在里面,正看书呢。”
“郑夫人,打扰了。”田爷拱了拱手,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堂屋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穿一件藏蓝色对襟长衫,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图录,正看得入神。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田爷,放下书,摘下眼镜。
“老田,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威严。
田爷板着脸:“老郑,我带几个不成器的后辈来给你看看。这个丫头,做了点服饰复原的东西,得了些成绩,不知天高地厚,想来找大家长长眼。”
郑先生看了陈雪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什么东西?”
陈雪茹把图纸放在桌上,展开。
“郑先生,我做了一套《宋代命妇礼服复原图样》,想请您指正。”
郑先生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的速度比田爷还慢,还不时用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着,像是在丈量什么。
看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才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雪茹。
“你叫什么名字?”
“陈雪茹。”
“陈记裁缝铺的?”
“是,早几年公私合营了,现在叫正阳门缝纫合作社。”
郑先生点了点头,坐回太师椅上:“你说说,你这个东西,是怎么做的。”
陈雪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开始讲解:“宋代命妇礼服,主要依据《宋史·舆服志》和《政和五礼新仪》。我复原的是一品国夫人的‘花钗冠’和‘翟衣’。”
她指着图纸上的上衣:“上衣为青质,绣翟鸟纹。翟鸟的数目、排列,我参考了南薰殿旧藏《宋宣祖后坐像》。一品国夫人,翟鸟纹九行,每行12对,共108只。”
她的手指移到蔽膝:“蔽膝随裳色,以锦为缘。大带、绶、佩、履,各有规制。大带的颜色、宽度、长度,绶的绶首、绶带、绶穗,佩的材质、形制、悬挂方式,我都按《宋史》的记载做了标注。”
她讲得很细,每一个部件都有出处,每一处纹样都有依据,条理清晰,没有磕巴。
郑先生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问几个问题。
“你这个翟鸟纹,是用什么绣法?宋代的戗针和套针,你研究过吗?”
陈雪茹:“我请教过苏绣大家,苏绣的‘散套针’和宋代的‘戗针’有渊源,但不等同。目前图样上是示意,实际制作可以考虑用‘散套针’模拟戗针效果。真正的宋代绣法,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郑先生点了点头,又问:“还有这个花钗冠,《宋史》说‘花钗九株,翟二重’。你这个图纸上,花钗的排列方式,跟南薰殿画像有出入。”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你看这里,南薰殿画像的花钗,是左右对称排列,你这个是环形排列。”
陈雪茹一愣,娄晓娥赶紧翻开笔记本:“郑先生,我们有《宋宣祖后坐像》的复印件,您看……”
郑先生没接笔记本:“你们方向是对的,但南薰殿画像经过多次重绘,不一定完全反映宋代原貌。清人画宋画,加了清人的理解。你们不能只靠画像,还要查文献、查考古报告。”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宜兴最近出土的那座宋墓吗?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命妇冠饰,虽然朽了,但形制还能看出个大概,还有河南禹县白沙宋墓的壁画,里头画的侍女服饰,那才是当时人看的东西,比后人的画可靠多了。”
陈雪茹连连点头,娄晓娥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郑先生看着陈雪茹:“形制是对的,纹样有依据,配色有出处的,这说明你真的下了功夫,不是拍脑袋想的。”
他顿了顿:“如果只是‘设计参考’,已经很好了,能用,但要称‘复原’,还要再下功夫。”
陈雪茹鞠了一躬:“郑先生,谢谢您。”
郑先生摆摆手:“谢什么?我是实话实说。”
他喝了一口茶:“老田,你这个后辈,不错。”
田爷摆摆手:“勉强算是上了道。”
他站起来:“行了,走了。老郑,改天请你喝酒。”
郑先生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从郑先生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胡同里的青砖墙染成一片金黄。
田爷在前面走着,四人跟在后面,他对陈雪茹道:“老郑是故宫的‘鹰眼’,他说的你回去琢磨。但有一点我要说,你做这个,不是做古董,是做衣服。博物馆里的人看你的东西,要的是‘不出错’;老百姓看你的东西,要的是‘好看’。你兼顾了,不错。”
陈雪茹点了点头:“田叔叔,我知道,我们家就是做裁缝的,不做古董。”
田爷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错不错,不过也别失了心气,这天下做古董的,又有几个是真功夫。”
田爷说完,制止了几人想陪,柱着拐杖,慢悠悠走了。
陈雪茹笑了起来:“我没想到,田叔叔会说我没丢陈记裁缝铺的脸,我都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他还记得这些。”
她对娄晓娥道:“晓娥妹妹,郑先生的意见,回去我们一条一条改。查文献、查考古报告这些还得你和雨水帮忙,咱们把该补的补上。纹样有出入的地方,重新画。花钗冠的排列方式,按南薰殿画像和考古出土实物对照着改……”
三个人出了胡同,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像一幅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