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0章 冲向蛟龙(2/2)
像你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像时间本身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像一年那么长。
苍梧老祖看着那个黑色的泡泡朝自己扩散过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微惧,不是惊惧,是“绝望”的惧。他的双手同时伸出,五指张开,对着那个黑色的泡泡,拼命催动灵力。
磅礴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在战舰前方形成了一面又一面防御光罩。一面,两面,三面,十面,二十面。他把自己的灵力疯狂地灌进去,每一面光罩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法则纹路。
他是半步化神巅峰的老祖,他的防御,可以抵挡同境界修士的全力一击。
但那个黑色的泡泡,碰到第一面光罩的时候,光罩“没”了。不是碎了,不是破了,不是炸了。是“没”了。像一幅画被橡皮擦掉了,像一行字被删除键删掉了,像一个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黑色的泡泡继续膨胀,碰到第二面光罩,第二面也“没”了。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二十面防御光罩,在黑雷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
苍梧老祖的脸,彻底白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多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东西——面对死亡时的纯粹恐惧。他猛地转头,对着船上的人嘶吼:“弃船——”声音还没落,黑雷到了。
战舰的船头,第一个接触到黑雷。船头的龙首雕像,是用万年玄铁铸成的,上面刻着一百零八道防御符文。在黑雷碰到它的瞬间,龙首雕像“没”了。不是被炸碎,是“没”了。从龙角开始,到龙嘴,到龙颈,一点一点地消失,像被人用橡皮一点一点擦掉。然后是甲板,然后是船舷,然后是桅杆,然后是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修士。
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站在甲板上,正在催动遁光想要逃走。黑雷碰到了他的脚。他的脚“没”了。不是被砍掉,是“没”了。从脚趾开始,脚掌,脚踝,小腿,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上消失。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在消失,脸上是一种极度困惑的表情,像在说:我的腿呢?怎么没了?然后黑雷漫过了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的头。他整个人,“没”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个金丹期的弟子,站在船舱门口,手里还捧着一叠阵盘,是准备用来布置困龙阵的。黑雷碰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回头喊“师父救我”。喊到“师”字,他的手没了。喊到“父”字,他的胳膊没了。喊到“救”字,他的胸口没了。喊到“我”字,他整个人没了。阵盘掉在地上,然后阵盘也没了。
苍梧老祖站在船头的最前方。黑雷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上突然亮起了一层金色的光罩。那是他的本命法宝——一面护心镜,品阶是半步仙器。护心镜感应到生死危机,自动护主。
金色的光罩把他整个人罩住,在黑雷中苦苦支撑。光罩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鸡蛋壳被捏紧时的纹路。苍梧老祖的脸扭曲了,他的双手按在护心镜上,把毕生的灵力全部灌进去。
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丹田里涌出,他的头发从白变枯,皮肤从饱满变干瘪,整个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他在燃烧自己的本源。
光罩上的裂纹,停住了蔓延。然后,一点一点,开始愈合。护心镜的金光,和黑雷的黑暗,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金光撑住了一小片空间,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盏孤灯。黑雷从光罩的周围流过,绕过他,继续向前。苍梧老祖,撑住了。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恐惧。
因为他看见了紫袍老祖。
紫袍老祖的战舰更大,更重,惯性更大,离黑雷更近。黑雷碰到他的战舰时,他做出了和苍梧老祖一样的选择——弃船。但他没有苍梧老祖那样的本命护身法宝。他只有一件上品道器级别的护甲,护甲上的防御阵法在黑雷面前,像纸一样薄。黑雷碰到护甲的瞬间,护甲“没”了
。然后是衣服,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肌肉。紫袍老祖的右手,从指尖开始消失。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没”掉,像看着别人在吃自己的手。他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惨叫。惨叫声只发出了一半,黑雷漫过了他的喉咙。惨叫声“没”了。然后是他整个人。
一个半步化神的老祖,修炼了四千八百年,距离化神只差半步的存在,在这道黑雷面前,连三息都没撑住。
青袍老祖的战舰,因为调头最早,位置最靠外。黑雷碰到他的战舰时,战舰已经转过了大半个弯。船尾被黑雷扫过,船尾的舵楼、尾帆、以及站在船尾的七个修士,同时“没”了。青袍老祖站在船头,离船尾只有不到二十丈。他看着那七个修士在他面前消失,看着黑雷擦着他的鼻尖流过。
他的鼻尖,被黑雷的边缘扫了一下。鼻尖上的一块肉,“没”了。不是被削掉,是“没”了。
像一个完整的鼻子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光滑的、完美的弧形缺口。血从缺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嘴唇往下淌。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黑雷从自己面前流过,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缺了一块的鼻子,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
后面的战舰,更惨。
一艘中等宗门的战舰,载着一百多个修士,冲得太猛,整个船身都被黑雷吞了进去。黑雷流过之后,那艘战舰所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残骸,不是碎片,是“什么都没有”。像那艘战舰从来没有存在过,像那一百多个修士从来没有修炼过,像他们在世界上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得干干净净。
另一艘战舰运气好一点,只被黑雷扫过半边。左半边船身,连带着船上的六十多个修士,“没”了。右半边船身,还完好无损。右半边船身上的修士,看着左边突然变成了空气,看着刚才还站在自己旁边的同门师兄突然只剩下一半——不,连一半都没有,是整个人都没了,连带着他站的那块甲板都没了。一个女修直接疯了,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刺耳的尖叫,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了……没了……师兄没了……师父没了……都没了……”
还有一个修士,更诡异。黑雷擦过他的身体时,不是“竖着”擦的,是“横着”擦的。从他的腰间横扫过去。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被黑雷切开了。不是被刀切开的那种切口,是“没”了中间的一段。他的上半身悬浮在空中,下半身还站在甲板上,中间隔着一丈远的虚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那一丈远的虚空,看着虚空里什么都没有,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然后上半身从空中掉了下去,砸在甲板上。他还没死。元婴期的生命力极其顽强,这种伤势,如果及时救治,还能活。但他只是躺在甲板上,看着自己的腿,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笑,像哭,像风吹过破庙里的破窗。
几十艘战舰,在黑雷流过之后,只剩下了十几艘。有的是整艘船都没了,有的是半边船没了,有的是船头没了,有的是船尾没了。海面上——不对,是地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断掉的桅杆,破碎的甲板,撕裂的帆布,还有那些残缺不全的、还在动或已经不动了的身体。
黑雷继续向外扩散。它膨胀到大约一千里的范围后,停了下来。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收回到蛟龙的身体里。黑色的雷光在蛟龙的身体表面流转,像一层黑色的水银,把它几百丈长的龙躯完全包裹住。
蛟龙躺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那些黑色的雷光在它身上跳跃、流转、闪烁,发出一种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在你的神识里响起的。
像一万个人在你脑子里同时念经,像一万只虫在你灵魂里同时爬行,像一万根针在你灵台上同时扎刺。
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