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2/2)
贾玷这一路再不敢四下张望,闷着头穿过长廊、绕过假山,直到乾清宫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眼前合拢。
他反手把门闩推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里空荡荡的,所有宫人都被他轰了出去。
他抬起一只手捂住脸,掌心下传来一声压抑的、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意味的叹息。
乾清宫里的光线暗沉沉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一碟刚送来的糕点,桂花的香气还没来得及散开。
他独自坐在书案后头,翻了两页折子,目光却松散地落在虚空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湖边那个人影,风里轻轻晃动的衣角,还有她转头时眼底的光。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 ** 。
盛明兰提着食盒进门的时候,小柱子在外头弓着腰退了两步,没敢出声。
她步子很轻,手里的食盒搁在枣红木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才让那个出神的人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想说句“你先回去”
,可话音还没出来,她就自己坐下了。
“陛下,臣妾听说您今儿个胃口不好。”
盛明兰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小桃今早蒸的桂花糕,我每回心里不痛快都吃这个,甜丝丝的,不腻人,嚼着嘴里的,就没空想别的了。”
他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的味道从舌尖漫开,绵密的触感裹着微微的甜,确实像她说的那样。
他慢慢嚼着,眼睛却不敢往对面看。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瞒不过她,可更让他难受的是,她越是这样温温柔柔地说话,他越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透着脏。
“陛下在介意什么?”
她没动那碟糕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说出来,臣妾听着。”
他苦笑了一声,手指捏着那块桂花糕没再往嘴里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剩下的半块搁回碟子里,抬起头来。
对面的人还是那样端庄地坐着,眉眼柔和得像是能化开什么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被她这样看着,也不配被另一个人那样相信。
盛明兰什么都猜不到。
她只当他是朝堂上又碰了什么钉子,或是宗人府那摊烂账让人烦心。
她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伸出手轻轻拢住他的后脑,把他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布料上有淡淡的熏香,他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几息才慢慢垂下来。
“陛下,有些事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她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很稳,“阿煜往后就留在臣妾宫里,跟端儿一起养着,您看这样行么?”
他没有答话。
眼眶干得发涩,可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养在臣妾这儿吧。”
她指尖轻轻拢了拢襁褓的边角,“臣妾来教他,让他懂得怎么站着活,怎么端端正正做人。
吃穿用度,旁的宫里该有的,他一样也不少——总归,全了舅舅您这片心。”
贾玷喉头哽住,半晌才点了点头。
如今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明兰,辛苦你了。
你替朕分了这个担子。
朕这辈子,有你,实在是……福气。”
盛明兰听罢,却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陛下又犯糊涂了?能天天陪在您身边,是臣妾的福分。
您肯信我,那更是臣妾的造化。”
她说话时语调软软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紧绷的脊背。
那些藏在他心底的、见不得光的卑劣,还有连日来甩不掉的焦躁,竟被这几句软话和那温热的掌心,一点一点,抚了下去。
怀里半晌没了动静。
盛明兰低头一瞧——贾玷脑袋歪在她小腹上,呼吸已经匀了。
她没惊动他,只是轻轻把人交到小柱子手里,自己提了食盒,循着来路走回坤宁宫去。
她说要接小煜到自己宫里住着,不是句空话。
她是真的打算这么办。
大人们闹来闹去,小孩子能懂什么?最无辜的就是他们。
那孩子现在太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等他长大,兴许会恨自己。
可那又怎样。
盛明兰对自己的丈夫、对自己的儿子、对自己,都信得很。
在他还小的时候,她会尽心拉扯他,好好教他,尽量跟教自己儿子一个样——当然,不可能一模一样。
毕竟贾端是按储君的路子在养,而煜儿,自然不该受那套锤炼。
也不知是盛明兰那番话解了心里的结,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贾玷那一夜竟睡得极沉。
其实她走的时候,他是醒着的。
只是他自个儿也正难受。
喜欢个漂亮女人算什么错?他眼下坐了那个位子,对林黛玉动了心思,谁敢吭声?反倒理所应当才是。
可贾玷一直以为,自己跟别人不同。
他骨子里头是另一个魂儿,该是专一的。
到头来,还是没跳出男人的那点劣根性。
既然跳不出,他也不跟自己拧着了。
进了宫的女人,哪个不是他的?动了心又如何?想通了这一层,贾玷彻底松了劲儿,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小柱子还念叨全是皇后的功劳——其实皇后帮的忙确实不小,可说到底,是他自己想通了。
等他缓过劲儿,头一道旨意,便颁了出去。
宣判的时辰定在了午时三刻。
贾元春被押着跪在宫门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穿过重重宫墙,死死钉在那片金瓦红墙的方向。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眶里干涸得厉害,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按说她不算个好母亲。
可骨血里终究淌着那层牵绊。
对那个叫∞煜的孩子,她心里头到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
盛明兰这些天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