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2/2)
平日用饭,她本就吃不下多少,食物消得飞快,饿意自然来得更勤。
其实盛明兰早就觉得腹中空虚。
能撑到现在,全靠小桃那个藏着掖着的小妮子。
小桃袖袋里总塞着各式点心,样样新鲜。
方才梳头的空当,她偷偷塞了几块给盛明兰。
这才让她还能挺住。
盛明兰还没来得及回应贾玷的话,玉葳蕤便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去传话的小丫鬟催得急,玉葳蕤心里一紧——她还当盛明兰出了什么岔子,或是有个好歹。
于是一路小跑赶来。
踏进寝殿,却见贾玷也在。
玉葳蕤这才收住脚步,恭恭敬敬地给两位主子请了安。
接着,她走到盛明兰身侧,掏出家伙什儿,一板一眼地诊起脉来。
其实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诊脉不过片刻功夫。
白大褂隔着薄纱搭在腕上,指尖微微施力,片刻后便撤了回去。
玉葳蕤垂手而立,声调平直,像在背诵药典条文:“陛下、娘娘,娘娘与腹中胎儿皆安好。”
贾玷眉宇间绷紧的纹路这才松开。
他点了下头,手掌朝外一摆,玉葳蕤即刻退出暖阁,绣鞋踩在青砖上没发出多余声响。
那碗银耳粥搁在案几上,黑黢黢的汤面泛着暗光,已经温得不烫手了。
盛明兰再找不到由头拖延。
她指尖捏住瓷勺柄,手抖得厉害,那勺子碰到碗沿叮当作响。
原本就只倒了浅浅一底的分量,她舀起来又抖回去,舀起来又抖回去,汤汁沿着勺沿往下淌,最终留在瓷白凹面上的,只薄薄一层灰褐色水迹。
贾玷坐在对面,目光一直搁在她脸上,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弧度,竟像是根本没看见她那些小动作。
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摆出满怀期待的模样,等着她把那一口送进嘴里。
盛明兰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懂,他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怕苦,知道她偷工减料,知道她背地里倒过多少碗药渣——他就是故意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看她那张脸上还能挤出多少花样来。
这念头像一根针,从心口直扎到喉咙。
她猛地撂下勺子。”咣当”
一声脆响,瓷器和瓷器磕在一起,勺子歪倒在碗沿外沿。
盛明兰抬眼瞪过去,眼眶里亮晶晶的,两腮泛出薄红,像桃花瓣嵌在雪地上。”陛下这是拿我寻开心来了?大早上没事做,跑我这消遣?”
语气里带着刀子刮过似的尖利。
贾玷却认认真真摇了摇头。”皇后这话可冤枉朕了。
朕批了一整夜的奏章,眼睛都没合过,哪来闲工夫消遣?”
他顿了顿,竟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你要这么说,朕倒真觉得乏了。
不如把这床榻借朕靠一靠,让朕在你这里歇个晌。”
那张脸上竟也理直气壮,半分明知故犯的羞愧都没有。
盛明兰气得牙根发痒,又忍不住想笑。
这人怎么就能厚颜到这种地步?可偏生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其实贾玷并不是真困。
他只是想看她脸上那点生动的颜色——愠怒时晶亮的眼,泛粉的颊,连皱眉都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画。
他看得满心欢喜,索性朗声笑起来,笑声在暖阁里打了个旋。
然后他伸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还孩子气地蹭了蹭。
屏风外,小桃和丹橘互换了一个眼色,悄悄退了出去,回身带上了房门。
门闩落下时发出极轻的“咔嗒”
一声。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一室的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
盛明兰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心里却都翻着相似的潮水——那些冷战、隔阂、彼此端着架子的日子,像冬天结了冰的河,如今总算有了裂开的声响。
盛明兰侧过身,脸颊贴上他胸膛,那片衣料被体温焐得微热。
她没说话,指尖轻轻揪住他腰侧的衣料,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呼吸声都渐渐重叠。
炭火在铜盆里爆出一声细响,又归于沉默。
过了很久,贾玷的指腹沿着她袖口的刺绣来回摩挲,布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明儿,算一算日子,咱们好像很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一起了。”
盛明兰没抬头,手指却不安分地勾住他腰带上垂下的穗子,一圈一圈绕在指尖,又松开,再绕上去。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闷在喉咙里,化成一句带着笑意的刺:“是啊。
陛下身边从来不缺人,这个挤破头要进宫,那个削尖了脑袋往您跟前凑。
每天都有新人削尖了脑袋往大明宫里钻,臣妾能算什么呢?一个心眼儿小、闻着酸味儿就难受、还不肯说出口的假人罢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也许是贾玷今天一整天都顺着她的脾气,把她惯出了胆子;也许是丹橘那些念叨了大半年的道理终于扎进了心里。
总之,这句话就这么明晃晃地砸在了两个人之间。
贾玷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他缓缓直起身,两只手握住她的肩头把她从怀里推出去,目光钉在她脸上,像要从那双眼角微红的眼睛里抠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他上下打量她,从她松垮的发髻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眉头拧起来:“你真是朕的明儿?不像你。
你几时学会把话这么直愣愣往外扔?”
盛明兰被他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
她仰起脸,眼角挤出细纹,笑声里带着喘:“怎么,臣妾就不能说实话了?不能拈酸吃醋了?不能撒娇耍赖了?只许您的林妹妹这样?”
贾玷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等听到最后三个字,他彻底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