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2/2)
老金的手扶上暗一的胳膊,把人按回椅子里。
他弯下腰,脸凑近了暗一,声音低下来,带着哄骗的意味。
“暗一,我问你件事。”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老金背叛了贾玷。”
“你会怎么做?”
暗一皱紧了眉头,嘴唇动了动,没有犹豫那个瞬间。
剑锋劈开空气,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真到了那一天,”
他停顿了一瞬,酒气从喉咙里翻上来,“暗卫这种东西,心里是空的。”
老金的脊背贴紧了墙皮,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终究没敢接话。
他现在这模样,分明是醉得没了理智。
劝是劝不住的,只能往边上闪。
可老金这人骨子里就带着职业操守,一边躲着差点擦到鼻尖的剑锋,一边嘴皮子还在动:“那你自个儿呢?贾玷那档子事,你能撇清?”
暗一垂下眼皮,大约过了三次呼吸的工夫,先是往左晃了晃脑袋,紧接着又朝上点了点。
老金愣在原地。
这前后的动作,到底算什么?
好在暗一没让他猜太久,自己把话接了下去:“我不太可能背过身去捅主上一刀——实在找不出什么由头,非让我翻这个脸。”
老金的耳尖竖了起来。
他听得出,这话里头的破绽大得像扇没关严的门。
他心里盘算着:男人嘛,无非就是那几样——女人、好酒、黄白之物。
要是自己再往他手里塞点实权,这人不就攥得死死的了?
关键的是,暗一这身本事,搁在暗卫里头也挑不出几个能打的。
要是让他在客来客栈里带一带那帮半吊子,这笔买卖,划算得没边了。
暗一的眼睛没闲着,老金脸上那点神色变化,全被收进了眼底。
这些日子,他和暗二暗三三个人,白天喝晚上喝,酒坛子空了又满,满地滚的都是空罐子。
可石头那支队伍没沾过一滴酒。
石头早在暗中跟他们接上了头,循着线索一路摸过来,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贾玷交代的任务,是让石头私下搜寻贾元春的下落。
他们汇合之后,几条线索往桌上一摊,暗一心里那层雾就散干净了——老金跟贾元春之间,确实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老金这人,太精了。
警觉得像只蹲在屋檐上的野猫,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炸毛。
所以暗一他们只能真喝、真闹,把自己泡在酒缸里,把那股子警惕劲儿泡软了。
但不能做得太完美,那样反而像个扣得太严实的盖子。
所以那几个送来的姑娘,他们谁都没碰。
老金在酒菜里掺的那些‘佐料’,他们也都咬碎了牙扛过去,一点都没露馅。
正是因为这个,老金的全部注意力都拴在了他们三人身上。
同批入住的其余暗卫,也都被老金在暗地里盯得死死的。
唯独藏在影子里的石头那拨人,从始至终,老金的眼睛都没落到过他们身上。
说到底,要是没有暗一他们在明面上吊着老金的心神,这条蛇早就惊了。
好在他们这边唱红脸那边唱白脸,里外一合,网算是收得差不多了。
银钩坠入水面,波纹荡开时,老金终于等到了那个时机。
两人隔桌对坐,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几巡过后,老金把杯底残酒晃了晃,换了个坐姿。
“暗一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今儿我来,有些话憋了太久。”
暗一放下瓷杯,脊背微微挺直,目光落在老金皱纹堆叠的脸上:“您请说。”
老金感受到对方态度的变化,紧绷的下颌松动了半分。
他叹了口气,指腹摩挲着杯沿:“说句不怕冒犯的话——我看着您替陛下办事那副样子,就像看镜子里的自己。
可镜子也会蒙灰,岁月这东西,到底是不饶人的。”
话音落时,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像是要把某种感慨嚼碎了再吐出来。
暗一唇角的笑意纹丝不动,眼底却结了层薄霜。
他端起酒壶给老金续满,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热忱:“您这话可折煞我了。
虽说您早已离开暗卫营,可那几桩赫赫有名的差事,营里至今还在传。
我跟暗二他们,哪个不是踩着您的脚印走路?您说在我身上瞧见自己的影子——那是自然的。”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折射出烛火的光斑。
老金听得心里熨帖,防备的硬壳裂开一道缝。
他松了松领口,身子往椅背靠去,说话时带上了几分随意:“暗一啊,你这是自个儿小看自个儿了。
别介意——如今咱俩身份悬殊,可今儿这酒喝得对味。
老头子我索性把这张老脸豁出去,在你面前充一回前辈。
你要是觉得不妥当,只管说,我老金不是那等小气人。”
他笑着,眼角的褶皱堆得慈祥,可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冷芒,像冬夜刀锋的反光。
暗一没有错过那道光。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在桌下攥紧又松开。
当他重新抬起脸时,笑容妥帖地铺展开,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温和:“老金啊老金,您这话说到哪儿去了?您本就是前辈,哪来的‘豁脸’一说?我对您素来敬重,往后这样的话可莫要再提。
来,酒满上——话都装在杯里了。”
老金始终垂着眼皮,却把暗一所有细微的动作吞进眼底。
这个年轻的统领表面上波澜不惊,可桌子底下那只手掌,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还是太嫩了些,他想。
那些藏起来的小动作,就像雪地里的脚印,再小心也盖不住痕迹。
暗一那些话还没彻底落地,老金就已经把脸转向了他。
那一瞬间,老金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滑向某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像是一层薄冰被踩碎后又迅速冻上。
暗一将这一切收进眼底,胸腔里翻起一阵无声的叹息。
他想,老金这样的人,哪怕心里藏着的不是铁打的忠心,也终究是块能用的料。
可惜了。
那番对话的源头,其实更早一些就已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