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6章 年年如此(1/2)
远处太液池的水声,顺着夜风飘摇漫上来,细细碎碎,时断时续,像低低的啜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得案上那叠报纸的边角一下一下翻卷,翻上去又落下来,翻上去又落下来,没个消停。
一轮明月悬在天外,清辉穿窗而入,银白的光瀑泻进屋内,一瞬间将屏风、案几、卷轴尽数照亮。连案上那方端砚边缘未干的一线墨痕,也照得发亮。
便是这一瞬,枯泽隔着雕花墨玉屏风,望见魏润安正抬眼,望向窗外那轮冷月。
屏风上的墨玉雕花将月光割成细碎纹路,落在魏润安半边脸上,半明半暗,像旧年画里褪了色的人物。
良久,内相忽然感慨道:“枯泽,你可知,往年一入深冬,京城一城,要折损多少人?”
枯泽不曾料到内相会忽然问起此事,略一躬身,拱手回话:“回大人,去年隆冬,密谍司逐坊核验、收埋路尸,造册备案。五城兵马司会同坊厢里甲报来的数目,属下又着人复核过一遍。五城合计,一共二百一十七人。其中大半是无家栖身的流民、沿街乞儿,衣不蔽体,冻僵于背风墙根之下,一百一十有二人;再有穷户柴炭断绝,闭户烧石炭取暖,不慎中了炭毒,阖家悄无声息殁在屋内,四十七人;余下的,或是冬日风寒无钱买药,小病拖成重症,四十三人;还有粮价腾贵,断粮熬不住,自寻短见者,一十七人。这还只是街上能寻到、能够入册收敛的数目。那些蜷在破庙、地沟,无人看见,直到开春化雪才显露骸骨的,无从计数,不在此数之中。”
枯泽答得极熟,几乎不见停顿。这些数目像是早被他背进骨血里,连哪一坊报得迟了、哪一里正含糊其辞,他都记得清楚。
魏润安没回头,用手指敲击着桌案:“你这份册子,记得倒清楚。是年年都记得这么清楚?”
“年年如此。”
“那本相问你——前年呢?”
枯泽想都没想:“二百四十三人。”
“大前年?”
“二百三十一人。”
“再往前推五年?”
枯泽顿了一息:“那年年景略好,一百九十八人。是密谍司立册以来最少的一年。”
“那年年景为什么略好?”魏润安终于回过头来。
“回大人,那年入冬前,顺天府在城门外设了四座粥棚,又搭了两处暖棚收容流民。”
“谁准的?”
“顺天府尹吴大人准的。上了折子,您批的红。”
魏润安怔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一声:“本相批的折子,转头就忘了。倒叫你记了这么多年。”
枯泽沉默片刻:“属下不敢忘。”
话音落了,月光又淡下去几分,屋内重归朦胧幽暗。一片薄云从月前缓缓擦过,窗棂的影子在地砖上暗了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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