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2章 活着就好(2/2)
慈悲岭的漫天战火、浮玉山深藏的纠葛、新城县一夜之间的生离死别,所有的颠沛与伤痛,都在此刻被轻轻抛在身后。
放下的东西还能捡起来。抛在身后的,就是路了。
走过的路,不用回头。
许舟抬手攥紧马鞍缰绳,身形一纵,利落翻上马背。
他抬眼远眺,目光落在北方那条绵延无尽的官道上。
那是回京的路。
月光洒在官道上,泛着一层浅淡的灰光,弯弯曲曲地往北方铺展,越往远处越细,渐渐模糊,最终消融在天地相接的朦胧一线里。
身上的伤口被动作牵扯,隐隐作痛,可他反倒觉得踏实。痛着,才证明自己还活着。
“走吧。”
……
武纪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日。
时近六月,范阳城的日头毒得厉害,高高悬在头顶,烤得整个城池都发闷。
范阳是座大城,周长足有十余里,比新城县大了不止一倍。
城墙上宽得能并排跑四匹快马,角楼高三层,站在楼顶极目远眺,二十里地的景致都能看得分明。
可即便这样的大城,也扛不住正午的暑气。
正午时分,暑气滚滚蒸腾,滚烫的日光像泼洒的熔金,砸在官道上,连拂面的风都裹着灼人的燥热,吹在脸上发烫。
官道两旁的榆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蔫头耷脑地垂着,没了半分生机;树下的野草早被烤得发黄发脆,脚一踩便碎成了末。知了藏在枝叶间,扯着嗓子叫得声嘶力竭。
城门口值守的部卒耐着暑气,直直立在岗亭两侧,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砸在衣襟上,很快又被烤干,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白印。
还有些汗珠钻进甲胄缝隙里,烫得人暗自咬牙。甲胄被日头晒得滚烫,伸手一碰都能烫起泡,是以他们的手都稳稳握在与肩齐平的长枪上,半点不敢触碰胸前的铁片。
有个卒子无意间抬眼,望向官道尽头。
只见漫漫尘烟起伏翻滚,一支马队正循着关道,缓缓朝城门行来。
那尘烟,正是马队踏起来的。
正午日头毒,地表的土早被晒成了细粉,马蹄一踏便腾起漫天尘土,滚滚跟在队伍身后,像一条土黄色的长尾巴,拖出去足足半里远。
几名士卒下意识抬手搭在眉骨处,眯起眼睛,远远打量着。
马队最前方,一对少年男女并驾齐驱。
两人的衣袍上都落满了尘土,一看便是赶了好几日的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精神却还算尚可。
身后,一众银甲白袍的羽林军列着规整的阵列,稳稳拱卫着中间的车马。
那些银甲上满是征战的痕迹。有刀砍的深痕,有箭簇划过的浅印,还有几套甲胄的护心镜已经碎了,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没来得及更换。
可即便如此,队伍依旧规整得很,四列纵队,间距均匀,步伐沉稳整齐,半点不见涣散。
队伍后半段,数辆板车缓缓随行。
板车上,静静安放着百来具灵柩,棺木皆是素木所制,没有上漆,没有雕花,只在棺盖前端,用墨笔简简单单写着逝者的姓名与籍贯。有些墨迹已经被连日的风吹日晒磨淡了,却依旧能勉强辨认。
素白的布幔挂在板车两侧,随队伍的步履轻轻晃动。
那白布很薄,日头照上去,能隐约看见棺木的轮廓,沉肃的气息隔着老远,便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