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锅热了,心也烫人(2/2)
次日黎明,第七分流闸迎来一名新守闸人——满脸风霜的火工老卒,沉默寡言,却是李仲文亲手推荐的骨干。
当夜三更,果有人持伪造令符欲开启侧排污阀,声称“奉工部命试排浊水”。
老卒不动声色扣下人,上报陆砚。
奏报递至王府,萧澈躺在榻上看完,轻轻搁下,仿佛早料如此。
他没有下令抓人,反而让陆砚悄悄放话出去:“七闸即将正式排浊,连续三日,各下游住户注意储水。”
烛光摇曳,他望着梁上阴影,喃喃一句:“好戏,才刚开始。”
而在城南一间小屋内,李仲文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支竹笔,面前摊开一张空白文书。
他盯着许久,手微微发抖。
窗外风声掠过陶瓮铜铃,叮当一声,悠长不绝。
他终于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李仲文的手依旧会抖,尤其是在夜里。
烛火摇晃时,那竹笔尖就在纸上轻轻颤动,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叶。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数字:西区一至七号分流管,每日寅时三刻、卯初一刻、辰正二刻……酸度值均有微小但稳定的起伏。
不是偶然,也不是天灾,是人算的时辰。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仿佛要把那些波浪线刻进心里。
五日数据,连成一条隐秘的呼吸——有人在呼吸之间下刀。
他本不必再碰这些事。
内务府采办司的小吏,原本只管账册与签押,贪墨几分银子都不稀奇。
可自从那日在三里坡看见孩子吐出带纸屑的痰,他便知道,有些账,不是用墨写的,是用人命记的。
第二天天未亮,他就站在了苏锦黎门外。
她正在看新渠总图,眉心微蹙。
见他进来,没说话,只抬眼示意坐下。
李仲文双手奉上那张绘好的波动图,指尖仍有些发麻。
“我查了换班记录。”他的声音低,却稳,“王府夜巡仆役每逢三更交班,西区水压就会有瞬时下降。他们趁这空档,在旧管接口处注入弱酸液——量极轻,不伤人,却能加速铁管腐蚀,让清水带锈色。”
苏锦黎接过图,目光从曲线滑到时间点,又从时间点跳回管道走向。
她忽然问:“这种操作,需要熟悉哪些环节?”
“至少得懂三件事。”李仲文答,“一是管网压力差,二是酸液稀释比例,三是夜巡换防间隙。寻常百姓不懂,工部匠人未必知细节,唯有长期值守或调度之人……才可能精准卡点。”
“那就是内部的人。”她缓缓合上图纸,“不是为杀人,是为毁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刚透进院子,远处已有百姓排队取水。
她望着那条蜿蜒的人流,忽然道:“从今日起,所有主干管出口加装陶滤瓮,三层细泥烧制,每七日公开清洗一次,由百姓推选代表监督。”
李仲文点头,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三日后,第一轮清洗开始。
民议堂前搭起高台,苏锦黎亲自到场。
她戴着手套,当众拆开一只刚卸下的滤瓮,一层层掏出沉积物:铁锈结块如血痂,碎砖混着青苔,纸屑泛黄卷边,甚至有一枚腐烂鼠尸,早已干瘪变形。
人群先是沉默,继而骚动。
她不怒,也不语,只命人将这些污物分别封入琉璃罐,贴上标签,悬于布幔配粮图旁。
白布黑字写着一行大字:“他们想让我们忘的,我们都留着。”
风穿过堂前,吹动那些瓶子,叮当作响。
有个老妇突然哭出声来:“我男人就是喝了这种水走的……你们还说新渠有问题?!”
孩童们围上前,踮脚去看那些瓶罐,眼神惊惧又好奇。
赵九斤站在角落,握紧了拳。
陆砚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苏锦黎望着远处工部驻地的灰瓦屋檐,轻声道:“让他们也尝尝被过滤的滋味了。”
当晚,城中某条窄巷里,几个孩子蹲在井口边玩石子。
其中一个忽然哼起一支调子,不成曲,却押韵:
“一碗饭,两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