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王审知(2/2)
“他要是连这点权衡利弊都看不透,也没本事带著三千残兵打垮刘隱的两万大军。”
说完,他从容地走回桌案后坐下。
“谭全播现在怎么样了”
他突然问了一句。
帐里一时没人接茬。
刘七赶紧翻了翻手里的密报,匯报导:“暗探说谭全播被抓了,软禁在宅子里,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只要人还活著,以后就有大用。”
刘靖撂下这句话,没再多说。
袁袭在心里把这句话反覆嚼了几遍,暗暗记了下来。
庄三儿闷声不服气:“那卢延昌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这王八蛋逍遥法外吧”
“卢延昌的事,以后军中任何人不许再提。”
“节帅!”
庄三儿梗著脖子吼了一声。
“我的话放在这儿,不许再提。”
刘靖重重放下茶碗,冷厉的目光在帐中將领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都给我记住,卢延昌是卢光稠的亲儿子。”
“卢光稠在虔州经营了二十多年,虔州军民只认卢家这块牌子。”
“以后咱们从黎球手里把虔州夺回来,要想安抚百姓、稳住地方,还得借用卢家这块招牌。”
“一刀砍了卢延昌確实痛快,可后果呢”
“虔州军民肯定觉得我刘靖刻薄、容不下投降的人,以后天下谁还敢来投靠”
“姚彦章怎么想张佶怎么想这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又怎么想”
帅帐里立刻鸦雀无声。
袁袭深以为然,微微点了点头。
刘靖语气缓和了一些。
“卢延昌这种二世祖,屁用没有,杀他都脏了刀子。”
“他既然逃到了抚州,吴鹤年自然会看好他。”
“以后赏他一座大宅子、几百亩地,让他当个富家翁混吃等死就行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帐门前,背著手背对眾人。
“卢家翻身的路,到这儿就算是彻底断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帐里的將领都掂量出了这轻飘飘一句话里的狠辣。
卢家保住了命,但重新掌权的可能被彻底封死了。
这种手段远比砍头更狠。砍头不过是一刀的事,让他活著当个富贵閒人,就是让他眼睁睁看著祖宗基业被一点点吞掉。
但偏偏还得低头哈腰、笑脸迎人。
庄三儿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再发作。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跟著刘靖这么多年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上位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一时生气就乱下决定。
怒火就像刀子,收在刀鞘里才有威慑力。
“都退下吧。”
刘靖挥了挥手。
“巴陵这边的围城绝不能鬆懈,各军按命令办事。”
“虔州的事,以后再说。”
眾人挨个退出帅帐。袁袭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瞟了刘靖一眼。
刘靖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批阅公文了,脸色如常,手也很稳,好像刚才的天大变故根本没发生过。
他没出声,放下帐帘,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
郴州桂阳,往大庾方向的官道上。
柴根儿正带著七千精锐沿著官道全速急行军。
张佶给的三天粮草已经吃了一大半,一路上郴州各个关卡的守军果然像约好的那样撤了,没人出来盘问。
张佶派来“护送”的那五百骑兵由牙將钱彪带队,远远吊在后军三里之外,不近不远,像条甩不掉的尾巴。柴根儿懒得理他。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赶路。
大庾县就在前面一百多里外,穿过湘赣交界的山隘,再顺著章水往东,两天就能到赣县。
他早就盘算好了进军的路线。
从大庾插进去后,先跟谭全播的守军会合,切断黎球的退路。
七千精锐在野外对上一万五千个疲兵,可能不占优势,但只要堵住赣县西边和南边的路口,配合谭全播在城里牵制,黎球的叛军就是瓮中之鱉。
他甚至连到了大庾之后在哪儿扎营、从哪条路插进去、怎么在赣县西面的章水渡口设伏断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节帅腾出手来,再派后续兵马过来,这事就算彻底平定了。
想到这儿,柴根儿心里踏实了不少。
“报——”
身后官道上,一骑快马卷著尘土狂奔而来。
马蹄声急促得根本不像普通的传令,而是那种拼了马命的狂奔。
一匹棕色驛马浑身湿透了汗,口鼻喷著白沫,四条腿都在打晃。
马上的骑手趴在马鞍上,头盔歪斜,满脸是灰,嗓子哑得像破锣。
“柴將军!”
柴根儿勒住马回头。
那骑手衝到跟前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製兵符双手捧上。
“节帅口令!命柴將军立刻带兵撤回衡州!不得耽误!”
柴根儿接过兵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暗记,是真的。
“撤回衡州”
“传令兵,有手写军令吗”
“没有手写军令,只有口令。”
“节帅原话:立刻撤退,不得耽误。”
传令兵喘著粗气,神情没什么异常,就是一个奉命跑死了马的普通士兵。
柴根儿把兵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死死攥在手心里,抬头盯著前面连绵不断的大山。
大庾岭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翻过那道岭就是虔州,就是他盘算了好几天的战场。
他知道节帅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下这种命令。
赣县一定是出事了。
谭全播那边肯定是出了大乱子。
至於出了什么乱子,传令兵不知道,他也猜不透。
但他能猜到的是,如果赣县还守得住,节帅绝不会让他撤军。
也就是说,赣县八成是丟了。
如果赣县丟了,他这七千人过去就是送死。
前面是黎球的一万五千人守著城,后面是张佶的郴州。
粮草只够吃五天,前后都没人接应,去了就是往火坑里跳。
柴根儿不怕死。
但他不想让手底下这七千兄弟跟著他一起死。
他把兵符塞进鎧甲內衬里,猛地一夹马肚子,掉转马头面向全军,嗓音沙哑却很响亮。
“传令!全军立刻后队变前队,原路撤回衡州!”
前军的军官们面面相覷,全都愣在原地没动弹。
“发什么愣没听见命令吗撤退!”
一个都头忍不住问:“將军,咱们不去虔州了”
“不去了,节帅的军令,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那都头缩了缩脖子,赶紧吆喝手底下的人掉头。
七千人的长龙在官道上缓缓转向,步兵们茫然地转过身,面对著自己刚走过的路,满头雾水。
有几个老兵低声嘀咕了两句,在小军官的呵斥下很快闭了嘴。
柴根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大庾岭的山影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灰濛濛的,像一道挡在天地间的墙。
他盯著那道山影看了几秒钟,扭过头夹了一下马肚子,沿著来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那种滋味他实在说不出来,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热血没地方撒,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他在马上闷了大半个时辰,一句话不说,连身边亲兵递过来的水都没接。
身后三里外,钱彪带著五百骑兵远远看著这一幕,对身边的副將嘀咕了一句:“撤了”
副將答道:“掉头了。”
钱彪在马上琢磨了一会儿,视线在柴根儿远去的队伍和大庾岭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出什么事了虔州那边是不是彻底没救了”
副將摇了摇头没吭声。
钱彪不再多话,拨转马头派出一骑快马飞报郴州。
张佶大概也很想知道,刘靖的人走到半道上,为什么突然撤了。
……
福州,威武军节度使府。
闽地多山,自古就是兵家不怎么愿意去的地方。
武夷山脉和仙霞岭把这片土地跟中原彻底隔开,进出只有三五条难走的山路,大军根本展不开。
再加上地少人稀,歷代兵家谈论天下地盘,从来不把闽地放在眼里。
但对王审知来说,这恰恰是最大的好处。別人不来打你,你就能关起门来过安稳日子。
王审知今年四十九岁,光州固始人。
当年跟著大哥王潮带了五千光州乡兵南下入闽,刀口舔血打了十几年,才拼下这块地盘。
大哥王潮、二哥王审邽相继去世后,闽地五州的大权就落在了他肩上。
他掌权快十年了。
这十年里,没打过一场倾尽全力的大仗,他不想打,也不需要打。
打仗要烧钱烧粮、死人毁田,打贏了又能怎么样。
往北打,出了仙霞岭就是两浙钱鏐的地盘,钱鏐背后还站著淮南徐温。
往西打,翻过武夷山是江西,江西现在是刘靖的地盘,
那人的凶名现在可是响彻南北。
往南打,岭南的刘隱虽然刚吃了败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往哪儿打都不划算,不如关起门来搞发展。
他在福州修水利、挖港口、招揽海商。
番禺的南海香料、新罗的高丽参、东瀛的白银铜块,都在福州的港口集散。
闽地的商人走海路,北边能到明州扬州,南边能到交趾、占城,赚得盆满钵满。
这里虽然地少人稀,但靠著跑船做生意的利润极大。
王审知治下的福州,比起中原那些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军阀地盘,简直就是太平盛世。
今天傍晚,王审知正在府里后花园的水榭里下棋。
跟他下棋的是掌书记黄滔。
黄滔六十多岁了,是福州本地的名士,一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棋艺却很一般,每次跟王审知下棋都是十下九输。
但王审知喜欢跟他下,不是为了贏棋爽,而是图他输棋之后的那番高论。
这老头虽然下棋不行,看局势却极准,每次输完都能借著棋盘扯出一番天下大势的道理来。
“令公,您这步棋下得太狠了。”
黄滔捏著一枚黑子,看著棋盘摇了摇头,苦笑道:“中间大势已成,又来抢我的边角,看著是给我留了活路,其实气路全被您的白子封死了。”
“再走三步,我这块黑子就是死棋了。”
说完,他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里:“算了,老朽又输了。”
王审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著打趣道:“黄掌书,承让了。”
两人正说笑,一个亲卫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捧著一封密信。
两人正说笑,一个亲卫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捧著一封密信。
“令公,虔州来的信。”
“虔州”王审知愣了一下,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
信是黎球写的。
信里先是拉了一番旧交情,说自己早年在蔡州的时候,跟王审知手下的將领见过一面,仰慕已久。
又说自己不忍心看虔州大乱,顺应天命起兵平乱,现在已经占了虔州自领刺史,愿意跟威武军永远交好。
整封信没提半个“求援”的字,也没提半个“结盟”的字。
王审知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弯弯绕绕没见过。
黎球这封信看著像是在敘旧,实际上是在试探口风。
他把信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黄滔:“黄掌书,你看看这个。”
黄滔接过信仔细看完,折好放回桌上。
“令公,这人杀主公抢地盘自封刺史,是个乱臣贼子。”
黄滔的评价很乾脆。
“但这信写得很有分寸,拉关係又不越界,试探又不逼迫,可见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依你看,该怎么回”
黄滔捋了捋花白的鬍子,琢磨了半天,吐出两个字:“不回。”
王审知挑了挑眉毛。
“黎球这人不过是个跳樑小丑。”
黄滔说:“他占了虔州,看著像是有了块地盘,实际上是坐在风口浪尖上。”
“刘靖手里有三十万大军,占著江西和湖南,虔州在他眼里就是案板上的肉。”
“黎球能撑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根本说不准。”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说:“当年秦宗权占著蔡州四面打仗,席捲中原声势多大,全天下都盯著,最后怎么样”
“不到三年全家无一人还在世,连脑袋都被砍了押送到长安去示眾。”
“黎球连秦宗权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秦宗权好歹还打出过淮河,黎球连虔州六个县都未必守得住。”
“咱们闽地跟虔州之间隔著个武夷山,大军根本过不去,就算咱们想帮他也够不著,除非把兵翻山越岭送过去,那是拿咱们自己的老本去替人挡灾。”
“最要命的一点。”
黄滔压低了声音,“刘靖这个人做事最讲究名分。”
“他打马殷,是因为马殷的吃人军名声太臭,他出兵名正言顺;他打黎球,是因为黎球杀主造反,他占著大义。”
“可他有什么理由打咱们咱们没招惹过他,也没挡他的道,他刘靖要是无缘无故来打咱们,那就是不义之战,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所以咱们根本不需要跟黎球结盟,黎球死活跟咱们没关係。”
“刘靖来打虔州,咱们看著就行,等最后结果出来了,不管谁贏,咱们派人去道个喜送份礼,照样关起门来过日子。”
王审知听完,端著茶碗喝了半天,捏起黎球的信隨手往旁边的火盆里一扔。
“不用理他。”
他重新拿起一枚黑子摆在棋盘上。
“来,再下一局。”
黄滔笑著摇头:“令公又要贏了。”
“输贏有什么要紧的,打发时间罢了。”
王审知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
他没告诉黄滔,刚才看黎球那封信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虔州的仗,而是另外一件事。
福州港口上个月刚来了一批江西的商船。
船上带了几份日报,他让人送到府里,自己花了一整个下午,一份一份地翻看。
上面写著,刘靖在潭州推行摊丁入亩,废除了二十三种杂税。
王审知看到这儿的时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闽地五州的杂税虽然不多,但也有十几种,他减过两次都没减乾净。
底下的官员们阳奉阴违,你这头刚下令,那头就换个名目继续如此。
刘靖一口气废了二十三种,还把新的秤和尺子刻在石碑上,立在县衙门口让老百姓自己去看。
王审知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他手底下根本没有那么多既守规矩又能干的官员去执行。
王审知把这几份邸报看完之后,在水榭里坐了很久。
他治理闽地十年,兢兢业业,算得上是个好官。
拉拢大户人家、优待读书人、减轻赋税让老百姓喘口气,这是他的治国办法,也是现在绝大多数还算有点良心的路子。
可刘靖乾的,根本不是这一套。
那个人是在立一套全新的规矩。
从上到下,从当官的到老百姓,从当兵的到做买卖的,一环扣一环,规矩森严。
他不是在治理一块地盘,他是在建一个国。
这种人,根本不是那种只图抢几座城池的粗人。
王审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刘靖真的统一了江南,挥师打过武夷山,他该怎么办
打
闽地五州的兵全拉出来也不过三万,刘靖手里有十万大军,还有天雷火炮,仙霞岭和武夷山再险也挡不住。
跑
下海去当海寇
他王审知干不出这种草莽事。
盘算来盘算去,他心里终於落定了一个主意。
大不了到时候派人送上降书,交出金银財宝,只要能保住五州太平就行。
只要老百姓不遭兵灾,只要市舶司不废、海商的船照样跑,他王审知这辈子就没別的奢求了。
他甚至暗暗琢磨,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去豫章送份厚礼,借著恭贺刘靖平定湖南的名义,顺便探探虚实。
但转念一想,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去摇尾乞怜,反而露了怯。
不如先看著,等巴陵那边的仗彻底打完再说。
至於黎球那种反贼的死活,关他屁事。
乌鷺落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王审知抬眼,冲黄滔哂然一笑,继续手谈。
……
巴陵城外,寧国军中军大帐。
刘靖批答完最后一份案牘,搁下狼毫轻揉眉心。
案头的膏火跳跃数下,他伸手剔了剔灯芯,火光復又明亮。
毡帘外牙兵换防的甲片摩擦与脚步声踏破夜色,沉闷而规整。
他仰靠於交椅之上闔目养神,脑海中將眼下天下棋局从头至尾推演了一番。
巴陵深陷重围,许德勛婴城固守,其积粟尚可支应数月。
衡州已克,由季仲镇抚,南疆无虞。
虔州暂陷,黎球据城而叛,然孤军穷州势必难久。
张佶窃据郴、永、连、道四州作壁上观,此等鸡肋之地暂置不理。
岭南刘隱损兵折將,正龟缩番禺舔舐伤口。
王审知闭境息民。
北地大梁將生变数,朱友珪与朱友贞的储位之爭正暗流汹涌,淮南徐温正忙於篡夺杨氏基业,断无暇南顾。
將天下大势抽丝剥茧之后,断语唯有一句。
虔州乃全局唯一变数,却非死穴。
但使克復巴陵,万事皆可转圜。
刘靖重拾案头硃笔,在羊皮舆图上赣县的方位轻轻圈了一记。
黎球所能乞援者无非王审知与刘隱,然此二位老谋深算之辈,断不会为一弒主叛將押上自家基业。
故而黎球实乃孤军,孤军据守苦寒之地,外绝奥援、內无纵深,单凭劫掠搜刮以饜一万五千骄兵。
不出半载,其治下虔州必將民怨沸腾、府库空虚,届时再行雷霆一击,必可摧枯拉朽。
帐外秋凉渐深,巴陵城头的更鼓隱隱传来。
他把灯盏捻暗了些,正准备合衣靠在椅背上歇一阵,帐帘忽然又被掀开了。
亲卫趋步入帐,手中紧紧攥著一份蜡封密札。
“节帅,巴陵城中有变。”
刘靖接过挑开封泥,一目十行扫过。
他將密札摺叠妥当压於镇纸之下,半晌默然无语。
亲卫静候片刻见其不语,压低嗓音试探道:“节帅,可需急召诸將议事”
“不急。明日一早再议。”
他將膏火彻底捻至如豆。
大帐內仅余一线昏黄,於夜风中明灭不定。
刘靖的影子贴在帐壁上,很长,很静。
帐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巴陵城头的灯火次第熄灭。
夜色如墨,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