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林浅借东风(2/2)
他对水战知之不多,但对当年鄱阳湖大战极为熟悉,这风向突变的一幕和太祖当年借东风放火船,岂不是如出一辙吗
明明就差一点,这阵风再晚起两三个时辰,南澳军就退无可退,要被逼入军山湖。
这样一来,明军就会奠定胜局,林逆身死,水师全军覆没,东南就可全面平定!
朝廷重掌东南,就能空出手来,节约军费,平定诸乱,收復辽东,天下大定i
就差两三个时辰,一切化作了一场空!
功亏一簣!功亏一簣啊!
“轰!轰!轰!”
远处南澳舰队炮响不绝,像一支利刃划过,將明军军阵冲得大乱,两侧火炮肆意倾泻霰弹,漫天飘荡的芦花都被血雾染成粉红。
明军苦战已久,师老兵疲,又被南澳舰队正面突破,已全然不是对手,被一面倒地屠杀。
眼见明军惨遭屠戮,全军溃散,袁崇焕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部堂!”周围將领纷纷上前,將袁崇焕扶住。
“快,快退到康郎山!”舰队副將连忙下令。五色旗晃动,明军残部隨旗舰朝东南方康郎山退却。
烛龙號上,老鸕跪在甲板叩谢漫天神佛,老天爷、巨黿、妈祖,乃至陈友谅的在天之灵,都被谢了个遍。
参谋们则是满脸震撼,看向林浅的目光,从崇拜变为狂热。
林浅从没故弄玄虚,凭东南风突围的战术是在开战前就定下的,参谋们都知道这个战术,也知道东南风的成因,所有一切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真到战场上,真在枪林弹雨中被逼到绝境,仍坚信东南风会来的,只有林浅一人!
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这明明就是和洪武皇帝朱元璋,一模一样的天命!
在马尼拉闯飆风时如此,在马六甲雷暴中如此,今日在鄱阳湖上亦如此。
一个人被老天爷帮一次,那是运气。
被老天爷帮两次,是科学。
被帮三次,甚至从起兵到现在,老天始终站在林浅一边,那根本就是天命!
哪怕林浅反反覆覆对部下说,这是科学,也没有人再信了,时至今日,大家只信舵公!
此时舰队已杀穿了明军军阵,鄱阳湖以北的水域已尽在眼前,而明军已经混乱不堪,正朝东南方退却。
南澳海军苦战已久,损失也不小,且补给不足,炮弹火药將尽,而明军船多、人多,即便损失惨重,残部仍有大量舰船。
林浅本就没打算毕其功於一役,按计划,此时舰队应该向葫芦口方向退却了。
但现在舰队士气旺盛到了极致,什么饿不饿,累不累的,眾人早就顾不上了,大家都红著眼睛看向林浅,只等他下令。
林浅问道:“还剩多少炮弹”
问话层层传递,片刻后,炮术长嘶吼著回话:“还能支撑二十轮炮击!”
白浪仔热血上涌,请战道:“舵公,杀回去吧!”
其余参谋以至甲板上的水手都齐声吶喊:“舵公,杀回去!杀回去!”
人人都扯著喉咙,死命呼喊,声音太大,以至身后的战舰也跟著一起喊杀。
老鸕鶿听见这喊杀声,连神佛也忘记拜了,怔怔望向那被称作舵公之人,只觉得浑身汗毛乍起,一腔热血也不停激盪。
林浅沉声道:“航向正南!”
白浪仔激动喊道:“左满舵,航向正南!我们杀回去!”
舵手汗水顺著后背流下,已將周围甲板打湿,舵轮被转得飞快,烛龙號一个疾转,舰体猛地倾斜,然而士兵脸上毫无畏惧,狂呼酣战。
在溃退的明军听来,炮响声还没到,喊杀声先到,回头一看,南澳军竟又杀了回来。
十四艘炮舰,衝杀近千艘船的明军舰队,场面仿若当年项羽二十八骑杀穿汉军军阵。
此时明军已毫无战意,被南澳军追著狂轰滥炸。
追杀持续到夕阳西下,天地染为赤红,逃跑、击沉、投降的舰艇足有上百艘。
残存的明军已龟缩至康郎山水域,依託岛上炮台苟延残喘。
而战列舰的炮弹火药,经过一整天的酣战已完全耗尽。
傍晚时分,天气转冷,山谷风的风向还会变化,再硬打下去,占不到什么便宜,林浅便命令舰队在康郎山以北的湖面上停泊,与袁崇焕相隔三十里对峙。
鄱阳湖虽大,但毕竟是湖,风浪较小,夜间不靠港也无碍,舰队的粮食、火药等补给,都在南湖嘴方向的运输船上。
早在几个时辰前,林浅就派鹰船,告知运输舰和海狼舰一起驶来。
晚饭前,后续舰队已赶到,各舰船之间交换物资,交通船频繁往来,忙得热火朝天。
隨船木匠用木板修补受损的船体,叮叮噹噹响声一片;各船厨房忙著做饭,香飘整个湖面。
打仗体力消耗大,各舰都散开了燉肉,煮羊肉、红烧肉、红烧鱼一应俱全,还有冰糖炒糖色,吃的將士们满嘴流油。
加上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运输舰上甚至还有提前备好的月饼,当做餐后点心。
此时湖面上正刮西北风,肉香、米香隨风飘散,令哨船上的明军將士垂涎欲滴。
更杀人诛心的是,风中甚至还有酒香!
现在两军尚在交战,將士的饮食中是没有酒的,这味道是消毒酒精传出。
可哨船上的明军隔著数里,哪里分辨得出,只能鼻子耸动,在风中一阵狂闻,然后继续啃大饼配糙米饭。
康郎山忠臣庙前,袁崇焕神情委顿,问部將道:“水军还剩多少人”
水师都司王锡斧低声道:“只剩万余人,战船还有六百艘————”
袁崇焕听了,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像挨了一记闷棍。
这损失的一万人,也不全是被敌舰轰杀的,大部分都是逃跑或者被俘的。
可不管怎么说,两万水师,一天下来,折损一半兵力,这惨败可谓旷古烁今了。
当年翻阳湖水战,前后可是打了一个多月,才分出的胜负,敦料到他这,不过一天就颓势尽显
如今被困康郎山,这样乾等下去,恐怕明天傍晚前,就要全军覆没。
袁崇焕一声长嘆,心中不由怨恨起朝廷来,若兵部的军械再好些,若皇上不逼他出战,此时他恐怕就能和林浅易地而处了。
“呼!”一阵西北风猛地刮来,让院子里冷了几分。
亲兵捧著一碗饭,递到袁崇焕面前:“部堂,用些吧。”
袁崇焕接过碗筷,见碗里是煮熟的糙米饭,最上面铺著几块醃菜。
那米粒干白、发僵、发胀不足,扫一眼就知道饭还夹生,甚至还能看到些细小沙粒。
船上一般都备有粮食,因此明军其实粮食充足,问题是缺水,更缺柴火。
鄱阳湖的蜘蛛蛊没雷池那么重,可也是高发区,明军有严令不能饮用湖水,以之煮饭更是断然不行。
明军现在没被逼到山穷水尽,没必要为了饭好入口而涉险,这饭是用岛上的淡水煮的,淡水宝贵不能多放,就煮成了这夹生的样子。
而掺沙则是贪腐的必要手段,明军军粮、火药都是称重的,从征缴、存库、
调拨,各个环节都得贪一些下来,缺的重量,就得用沙子凑数。
杂牌军队比如东江军,每十斗军粮中,就有三到四斗是沙子。
袁崇焕有內阁的关係,所以每十斗军粮只被掺了一斗沙。
军中火头军都会备一个细筛,煮饭前会筛过再下锅,但总不可能筛得一点不剩,大头兵吃的久也就习惯了。
而標兵、家丁、军官等是有专门的伙食的,都是精米白面,不会陪著大头兵一起受苦。
可惜袁崇焕旗舰被轰沉,精米白面沉江,而其余特殊饮食都留在了左蠡水寨,他现在也只能吃这掺沙子的夹生陈糙米。
袁崇焕端著饭碗,一口也吃不下,他嘆了口气,把饭给亲兵,让他端下。
其余將领几乎一天没吃饭,皱著眉头,將掺沙饭硬咽下。
袁崇焕看著身后的忠臣庙,心想:“当年太祖皇帝正是囤兵康郎山与陈友谅对峙,彼时也处於下风,身边大將大批战死,后经数战,歷尽艰辛,才战胜强敌,建立大明,为战死大將建了这座忠臣庙。
如今天下危急,林逆势大,两军又於鄱阳湖上对垒,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袁崇焕望著忠臣庙怔怔出神,只见近两百多年过去,庙宇前殿已有些破败。
按大明祖制,此庙应於每年春秋举行祭祀,地方官进行维护。
可如今国家倾颓,处处用度紧张,自然也没余钱修建庙宇,袁崇焕低声呢喃:“望诸公在天之灵,保佑我军,此战若胜,则大明无恙,天下生灵无恙,在下定为诸公整葺庙貌,整肃像容!”
一阵西北风吹过,寒凉透骨。
袁崇焕转身,咬牙下令道:“在军中挑百余名水性好的汉子,我们去凿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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