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初一的早晨(1/2)
2014年的农历大年初一,夜色还牢牢盘踞在苏门楼村的每一寸土地上。北方腊月深冬的凌晨,是天地间最冷也最肃穆的时辰,时针刚划过凌晨四点,整个村庄依旧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包裹,连天边都寻不到半缕破晓的微光。隆冬的寒雾贴着地面缓缓游走,像一层轻薄又冰凉的纱幔,笼住了错落的农家院落、纵横交错的黄土土路,也笼住了村外一望无际的田野。夜间落了一层极薄的白霜,铺在墙头、屋脊、土路两旁的枯草与落尽叶片的杨树枝干上,在昏暗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冷白,踩在冻硬的路面上,鞋底碾过霜花,会发出细微又清脆的“沙沙”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清晨里传出去很远。
按照苏门楼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大年初一绝不能睡懒觉。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常念叨,“初一早起拜先祖,一年到头有福禄;晨昏叩首敬长辈,阖家安稳无灾晦”。这套民俗礼法,从祖辈传到父辈,再落到邢成义、荣玉东、史建涛、申晓光这一辈年轻人身上,几十年如一日,没有人会轻易违背。除夕夜热热闹闹守岁迎新,熬到夜半时分才各自归家歇息,可哪怕前一晚睡得再晚,到了初一凌晨,家家户户的人都会强撑着睡意起身,收拾齐整衣裳,备好恭敬的心气,出门走街串巷磕头拜年。这不仅是走形式的应酬,更是乡土社会里刻入骨髓的礼数,是晚辈对先祖的敬畏、对长辈的尊崇,也是邻里之间维系情谊最质朴的方式。
天还黑得严实,远近村落里零星传来几声零落的爆竹响,那是起得最早的几户人家开门迎新,声响沉闷,转瞬便被厚重的夜色与寒风吞没。村里的狗也醒了,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犬吠,隔着院墙相互呼应,旋即又归于沉静。风从村外的旷野里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杈,掠过一座座土坯院墙与砖瓦房檐,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在脸上像是细碎的冰碴子。家家户户的院门陆续“吱呀”作响被推开,昏黄的煤油灯、白炽灯的灯光从门缝、窗棂里透出来,在漆黑的街巷中勾勒出暖融融的光斑,一盏、两盏、十数盏,渐渐连成一片,让沉寂了一夜的苏门楼村,慢慢有了人间烟火的动静。
邢家老爷子的宅院位于村子中段,院落宽敞,院墙是早年夯筑的黄土墙,历经多年风雨冲刷,墙面斑驳却依旧结实。天还未蒙蒙亮,老爷子就已经披好了厚厚的老式黑布棉袄,腰间系着布腰带,脚下蹬着加了厚棉絮的老布鞋,早早起身忙活起来。老人一辈子守着这片乡土,恪守着所有老规矩,每一年的大年初一,他都是院里起得最早的人。先是拿起墙角立着的竹扫帚,慢条斯理地清扫院落。竹枝扫过地面霜雪与零星杂物,一下一下,动作沉稳又认真,从大门外的过道,到院内的青砖地,再到摆放祖宗家谱的正屋门前,每一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在老人心里,初一迎接前来拜年的乡邻与晚辈,院子整洁是第一份诚意,先祖牌位前更是容不得半点杂乱。
清扫完毕,老爷子转身走进正屋。堂屋正中央的木案上,端端正正悬挂着邢家的家谱,泛黄的宣纸卷轴被小心翼翼展开,上面一笔一划记录着邢氏一族代代相传的名讳,字迹苍劲,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根脉。木案两侧摆着鎏金褪色的烛台,案前安放着一尊小小的香炉。老爷子取来提前备好的线香,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将香支一根根点燃。细长的线香顶端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袅袅青烟顺着屋顶的木梁缓缓升腾,清浅的草木香气混着烟火味,在堂屋里慢慢弥散开来。两支红烛也被依次点亮,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的光晕映在家谱的卷轴上,也映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庄重而虔诚。
做完屋内的祭拜准备,邢家老爷子又走到大院正门处。这里是全村晚辈前来拜年叩首的主要位置,也是村里约定俗成的规矩之地。他从厢房里搬出一大块厚实的塑料布,平整地铺在大门正中的空地上,塑料布防潮隔寒,能挡住地面的霜气与冻土,不让前来跪拜的人沾了凉气。紧接着,又在塑料布之上叠放了一方干净的粗布棉垫,布料是家里往年缝制的旧棉布,洗得发白却柔软厚实,专门供人下跪磕头使用。苏门楼村家家户户皆是如此,年年如是,一块塑料布、一方跪拜垫,看似简单的物件,却是代代传承的礼数象征。路过的乡邻远远望见邢家大门前规整铺好的跪拜之物,都心知肚明,这是备好迎客拜年了。
布置妥当,老爷子又走到大门两侧,将提前备好的几枚“两响炮”摆放在墙根下。这种鞭炮是当地过年最常用的样式,一声升空,二声落地,声响洪亮,寓意着开门迎喜、双福临门。老人背着手站在门廊下,裹紧身上的棉袄,目光望向村口那条贯通全村的主干道,静静等候着晚辈们登门。寒风卷着霜气掠过门庭,他却丝毫不在意,眉眼间带着常年守岁迎新的平和与期许。几十年了,每一个大年初一的清晨,他都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一群又一群晚辈结伴而来,躬身叩首,道一声新年吉祥,岁月就在这一迎一拜、一颦一语中,缓缓流淌。
与此同时,村子各处的年轻人也纷纷动身。邢成义、荣玉东、史建涛、申晓光四人早在除夕夜守岁闲谈时就已经相约妥当,今日凌晨一同结伴出门磕头拜年。四人自小一同长大,年岁相同,情谊深厚,从少年时结伴打闹,到成年后一同在外打拼谋生,每年回乡过年,初一清晨必定凑在一起走街串巷,这早已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
天色依旧暗沉,各家各户的房门接连打开。廖光辉、廖怀微、荣宁宁、王明哲几人也陆续走出家门,他们和四位主角不同,按照家里长辈的安排,分别跟随着各自的父亲一同出门拜年。在农村的礼数里,年少晚辈若尚未成家立业,大多会依附家中长辈同行,跟着父辈认亲访友,学习拜年的规矩与话术,这也是耳濡目染传承乡土人情的过程。
村中央的大路是众人约定的集合点。这条土路是苏门楼村的主街,路面被常年往来的行人、车辆踩压得格外坚实,两侧散落着家家户户的柴垛、杂物与越冬的干柴。凌晨的大路上人影渐渐多了起来,全是起早拜年的村民,男女老少,人人都穿着崭新的过年衣裳,棉袄、棉褂色彩各异,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走在路上的人,无论年长年幼,碰面之后都会主动停下脚步,按着辈分恭敬地打招呼。
迎面走来一位头发花白的大伯,脚步稳健地走在路中央,邢成义远远瞧见,率先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高声唤道:“大伯,新年好!起得真早啊。”
那位大伯闻言脸上绽开慈祥的笑意,抬手摆了摆:“成义啊,新年好!都一样,初一哪能贪睡。你们几个小子结伴出门拜年啦?路上慢着点,天寒地冻的。”
“哎,知道了大伯,您也保重身子。”邢成义应声回话,简单几句寒暄,质朴又亲切,是乡村邻里最日常的相处模样。
一路往前走,路上不断遇见相熟的乡邻,有叔伯,有婶娘,有同辈的伙伴。“叔叔新年好”“大娘过年吉祥”“兄弟早啊”的问候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凌晨的寂静。昏暗的街巷里,人声、脚步声、偶尔响起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把新年的氛围一点点烘托得浓郁起来。大家穿着新衣,裹着厚棉衣,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步履匆匆却心气十足。
邢成义、史建涛、申晓光三人最先抵达约定的大路集合处。三人并肩站在路边,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双脚,嘴里哈着白气,一边等候最后赶来的荣玉东,一边和路过的熟人搭话。
“玉东这小子,往日里都是跑在前头,今天怎么迟迟不到?”申晓光抻着脖子望向荣家所在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史建涛站在一旁,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目光沉稳地望向街巷深处:“许是昨晚守岁睡得晚,晨起耽搁了。再等等,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邢成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往来的行人。天虽然依旧漆黑,但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火、路上往来的人影,都让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显得格外温暖。在外奔波一整年,见惯了城市的车水马龙,唯有回到这片乡土,走在这条熟悉的土路上,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并肩而立,心底才会觉得格外踏实。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荣玉东裹着一身新衣,快步朝着集合点跑来,走到三人面前时,还有些微微气喘。
“可算等到你了,我们还以为你睡过头了。”申晓光笑着打趣道。
荣玉东抬手擦了擦额头并不明显的薄汗,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慢悠悠解释起自己迟到的缘由:“别提了,昨晚从邢家小院回去之后,收拾东西准备歇息,随手把出门要穿的鞋子放在了水杯旁边。夜里睡得不踏实,起身去院里上厕所,黑灯瞎火没看清楚,一脚就踹在了水杯上。”
几人听得来了兴致,纷纷侧耳细听。
“那水杯里满满一杯凉水,当场就洒了大半,顺着鞋面全都渗了进去。”荣玉东继续说道,语气无奈又好笑,“夜里黑漆漆的,我当时也没在意,回屋倒头就睡了。今天一大早起床穿鞋,才发觉整只鞋子里面湿漉漉、凉冰冰的,根本没法上脚。大年初一出门拜年,总不能穿着湿鞋走街串巷,只好翻箱倒柜重新找了一双替换的鞋子,来回折腾了好一阵子,这不就来晚了。”
一番话说完,另外三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凌晨的寒风里,爽朗的笑声传得很远,驱散了不少周身的寒意。这样细碎又滑稽的生活小事,发生在朝夕相处的伙伴身上,格外有几分趣味。
“你这也太粗心了,黑夜里行事都不多加留意。”邢成义笑着摇头。
“行了,人到齐就动身吧,天色不早了,村里大半人家都已经开始拜年了。”史建涛收敛笑意,提醒众人正事。
四人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把衣领拢得更紧,相互招呼一声,正式开启了走街串巷磕头拜年的行程。按照苏门楼村沿袭百年的规矩,大年初一拜年,首要祭拜的便是各家供奉的家谱祖影。在当地人的观念里,家谱是一族先祖的缩影,初一登门,先敬先祖,再拜长辈,礼数次序万万不能错乱。无论走到村里哪一户人家,只要堂屋或是院内正位摆放了家谱,登门的晚辈就必须躬身下跪,规规矩矩磕三个头,这是对先祖最基本的敬畏,全村上下,无一例外。而见到家中在世的长辈,同样要行叩首大礼,也是三叩首,态度恭谨,言辞谦和。
四人商议好路线,先从自家宅院周边的邻里开始,逐户登门拜年。这一片是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家家户户都熟稔无比,每一户人家的院落布局、家谱摆放的位置,全都了然于心。
第一户近邻家门敞开,屋内烛火摇曳,线香青烟袅袅。四人依次走入院内,一眼便看见正屋门前铺好了跪拜用的塑料布与棉垫,和邢家老爷子门前的布置一模一样。屋内的长辈听见院中有动静,连忙起身走出堂屋,脸上挂着新年的喜色。
不等长辈开口,四人便按照规矩,齐齐走到跪拜垫前,整理衣衫,双膝缓缓跪地,上身挺直,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轻触垫面,动作庄重,没有半分敷衍。
“大爷、大娘,新年吉祥,祝您二老新的一年身体硬朗,万事顺遂!”四人齐声问候,声音洪亮而恭敬。
院内的两位老人连忙笑着招手:“好好好,孩子们快起来,外面天寒地冻的,快进屋暖一暖,喝口热水。”
“不了大爷,我们还要接着去别家拜年,就不打扰了。”邢成义代表众人回话,礼数周全。简单寒暄两句后,四人拱手道别,转身走出院落,赶往下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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