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厝火燎原(1/1)
【第四十章】厝火燎原
却说妙行日长,益发聪敏,不过三岁,便出落有美人风骨。殷公大喜,迎入府中亲养,每十五日一归。又一年春日,妙行生辰将近,陈祎久不见孩儿,心里牵挂,自造门迎接。
悟空与陈祎至丞相府,闻所司报曰:“小姐与新城公主交好,故往宫中伴读。丞相俱诣阙,未知何时还。”陈祎满怀期许,唯愿母女相见。此时落空,愁眉不展。悟空见之,乃曰:“我变化了去宫中,与妙妙报信。他必能与公主殿下陈情,早还府邸。”陈祎道:“如此甚好。”府中家丁遂请陈祎入憩,悟空自变化了,入宫寻女不题。
话表妙行满月宴,有家僮误堕双明珠,惹殷丞相大怒。幸得陈祎请情,悟空施法,方未曾发落。殷丞相一念之仁,虽不令近侍,仍居闲散之职。那家僮唤作丁坤,昔日殷夫人出城拜佛,不慎马惊,蒙其兄丁守救之。丞相感念他兄长恩德,才将那不成器的兄弟留在府中。而丁坤乃有名无赖,惰于府上,犹多盗窃。他此刻正在柴房喝酒,听闻门外动静,出来探看。随至后院,方知是陈祎到此。
【略】
正此千钧一发之时,忽闻户开,悟空一把揪着丁坤衣领,手中发力,但闻其人惨叫一声,已被折断手足。悟空遂掷人于外,丁坤坠于石上,咳血数口。悟空还欲再打,忽听妙行哭声,方回顾,见堂中情景,恨不得将那淫贼食肉寝皮,脔割千万。
妙行即往,眼看陈祎一身污秽,抱之而泣,陈祎但惊愕不知回应。妙行遽泣曰:“娘亲怎不言语?妙妙乖,妙妙听娘亲的话。”悟空趋前,抱起陈祎来,脱下自家月白长衫,披他身上。絮絮曰:“是我来迟,是我来迟!陈祎…你莫怕。”妙行回顾,但见丁坤倒在户前,手足已断,正痛苦□□,哀嚎不绝。再看陈祎,默然如故。那女娃不知怎得,浑身颤抖开来,眉心胎记益赤,定睛不动。忽仰天长啸,目下金光两道,直冲斗牛。悟空大惊,一指点在他眉心,却是个为时已晚。待尘落地收,丁坤仰面而倒,已死透矣。
府中仆从闻讯而来,见陈祎与妙行,一大一小,倒在悟空怀中,各跪请罪。殷丞相随后至,看那丁坤死状凄惨,忙命人以白布盖了。陈祎此时,已是个昏死之相,丞相捶胸顿足,悔愧交加。原来,他念孙儿自幼在佛寺长大,不惯人伺候。故单独辟出这院子来,亦不曾派人跟随左右,孰料酿成今日之祸。
殷丞相见妙行亦昏厥,又见府中方才金光万道,心生疑窦。乃问悟空曰:“七郎,那畜生……”言未终,悟空举头而应曰:“是我失手杀了。”殷丞相轻叹一声,眼看一地狼籍,令人将丁坤舁下,谓心腹曰:“将他尸身清净,但说暴病而亡。今日之事若闻于人,老夫必诛不赦!”管家领命不题。
且云悟空将陈祎身上洗净,但见胫膝青紫,脚踝亦被掐出印痕,遂恨得指眦目裂。暗曰:“却教那狗贼死得太过容易。”又见陈祎迟迟不醒,妙行此日,只醒了半个时辰,便复倒卧。悟空思忖道:“他今日这般模样,却分明似老孙出世时了。吾望其安宁一世,今不知可否得偿。”
意方踌躇,忽闻陈祎梦中唤他。悟空抱起他来,柔声道:“我在哩!你且安心。”陈祎睁开眼来,一见是他,便趴在他胸口,直哭得气噎喉堵。悟空抚其背,哄慰曰:“你莫哭,我今后再不教你一个人了。”陈祎贪恋他怀中温热,良久方止。哭罢才觉,锦被内,下身却无一物遮挡,一时惭赧无计。悟空取衣裤来,曰:“你腿上伤重,我才替你上了药。”
陈祎偷瞧一眼,果然尽是指痕。不由得攥紧床褥,轻声道:“我拼了性命,也不曾让他得手。”悟空替他将衣裤系上,伏在他耳边云:“谁要你拼命,那等无耻淫贼,还要因他折命不成?事发突然,老孙亦不备,何怨无辜之人乎?”
陈祎回顾,妙行方熟寐,陈祎抱起他来,摸他脸曰:“我欲寻死,但恐妙妙无了娘亲。你不知,我甚么苦难也不畏惧,只怕伤了他。”
悟空握他手,正色道:“老孙若有半分介意今日之事,便让我……”陈祎以食指抵其唇,嗔曰:“我不要你赌咒为誓,我岂不知你是何等人。”悟空闻言,却叹一声,将陈祎柔软长发别在耳后,低头含住他唇。忽闻童儿笑语,及看时,原是那妙行掩目,笑曰:“爹爹不羞!”悟空自陈祎怀中接来,亦笑云:“好啊,今倒学人听墙角。”妙行道:“爹爹做坏事,才不肯要妙妙听的。”悟空道:“你这样厉害,分得清好事坏事么?”说罢便在其腰窝呵痒,逗得妙行咯咯的笑。
他三人闲话片刻,陈祎惊怖创痛交加,实在疲惫。悟空遂熄灯,教他歇息,自家抱妙行沐浴。妙行平日多言,今日却只靠浴桶中,扯桶中浮瓣。悟空觉其有心事,念孩儿生来不同,今日之事,他当早有考量。遂问:“妙妙,你可有话同爹说么?”
妙行避开他的目光,半张脸埋在水中。久之,乃仰曰:“爹爹何不同外公说,是妙行害了人。”悟空心道果如所料,可叹为人父母,时刻只为儿女周全。若果有罪,他亦肯为妙行承之。乃笑曰:“妙妙,你该知,爹爹与娘亲,与凡间父母有别,妙妙也与凡人之子有别。这些许分别,恐招来杀身之祸,亦或旁人冷眼。”
妙行曰:“我于邻家玩耍时,见过姊姊们的娘亲,与我娘亲不同。家中每有客至,爹爹也要变化成女子,方可见客。”悟空曰:“汝可知其由?”妙行摇首道:“娘亲知自己与旁人不同,仍愿意生下妙妙。我亦只晓得他是我娘亲,并不想知晓缘由。”
悟空为妙行拭干身体,换了衣裳,将那香软小女紧抱在怀中。温言曰:“你娘幼长佛寺,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志诚君子,良善之人也。于他而言,昆仑与微尘仿佛,红颜与白骨平等。”妙行道:“哪怕妙妙今日杀了坏人,娘亲知道了也会难过么?”悟空曰:“此谓其一,却有其二。爹爹于世人是异类,你娘亲却不见嫌。纵然如此,他仍不愿妙妙是异类,恐你遭人构陷。”
妙行靠在悟空胸口,似解非解。悟空见其不言,以为惊惧。正欲安抚,妙行问曰:“爹爹从前,受了许多欺负么?”悟空闻之愕然,思绪辗转,数十载年月,复历纪在目。只是片刻失神,终报之一笑。如何不受欺负?初到人间,容止异于人,又不会人言。人骂,不解,笑而相与;人殴,不恼,堪堪忍受。及能听人言,知他骂了甚么,却早已不以为意。悟空吻妙行眉心,轻声道:“爹爹忘了。”更漏三声,悟空低头一看,却不知何时,妙行已睡去了。
悟空送妙行还室,侍婢受讫,好生安置。又闻妙行晨起,还闹着要食枣花酥。悟空见壁边数树梅花,忽忆余香。窃叹曰:“他哪里想吃枣花酥?只是累日不在家中,知陈祎最嗜余香做的枣花酥也。惜香女远嫁,妙行弥月宴都不曾赶来,只托了贺礼。”
【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