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尽鸟投林(修)（1/2）
食尽鸟投林(修)
凤姐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好，迎春再见她时，她虽然脸上还笑着，可却早没了原先的精气神。
狱神庙中的担惊受怕让她脸色蜡黄，要是没有巧姐还留在身边安慰支持，估计她会比病恹恹的王氏更难坚持下来。
拖着这样的身体，凤姐还得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住行。
邢氏回家之后才知道，皇帝相当于给她判了个流放。
邢氏满心的不情愿，这几日眼泪都快流成河了。这大大的不自在无处发泄，只能去找凤姐的麻烦。
邢氏是婆母，凤姐天然处于劣势，又加上前番尤二姐之死连累了贾琏，王氏避嫌不肯为凤姐讲话，邢氏越性变着法儿地磋磨起她来。
探春看不下去，帮着凤姐当过几次。可她如今也有自己的要顾，虽说帮衬娘家，但也没有日日往这边跑的道理。凤姐只好暗自忍耐着。
贾政等人对接贾母回家的事非常上心。从大狱中出来，他们算是身无分文，那日匆匆拜过贾母后，也不敢在旧宅中多做停留。
贾母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丫头收拾了一包银两做这几日的开销，但那终究有限。
如今满府上下，吃喝依靠着迎春送来的灶上仆妇，一应连采买也从卫府报账。
贾政虽不管事，一连几日下来，他那老脸上也挂不住。早日接回贾母，手头才能松动些。
接贾母那日，迎春探春都去了。贾母的那些家当，是借着卫、王两府的马车运回去的。
贾政监狱里面走了一遭，胆子比以前还小十分，其他事上他不能，于谨慎一道上却颇有长进。
除此之外，最令人伤心的，就是贾家祖宗排位从旧宅取出来的那一刻。
泪眼滂沱的贾母亲手接过祖宗的排位，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对不起先人，众人听完都红了眼。
贾家繁衍上百年，若不是城外还有一处不需要入官的铁槛寺，只怕连祖宗排位都没法安置，只能立时回南边去。
这样的下场怎能不叫人唏嘘……
老太太终究是贾府的主心骨。老人家一在正堂安坐，众人的心都似有了着落似的。连邢氏都不再整日张牙舞爪地给凤姐找麻烦了。
老太太不是个啰嗦的人，她在东城宅子落脚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家！大房中，贾赦和贾琏都还在狱中，只能邢氏作为代表，凤姐旁听。
除了发送自己的银子，老太太几乎把身边所有值钱的物件都分完了。
幸得皇帝天恩留下这一笔，若是算计着使用，还可保住这些不孝子孙六七年内无饥馑之忧。
至于六七年后，他们是回金陵依傍着祭田宗族生活，还是在京城从新挣出一条路来，老太太看不见，也管不了了。
但至少目前看来，贾府没有一人想回原籍的。一众人默契地没提他们留在京城的住所问题，贾母却没有忽视。
她直接让鸳鸯请了迎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给迎春立了字据，上面注明东城的房子算是贾府给卫府租借的，租期八年，租金若干，由贾老太太一次付讫。
这是贾母早先和迎春商议好的，老太太操碎了心，既怕儿孙有了安置之处后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又怕他们过早耗干了与二春的情分，以后真有难处时无可依傍。
于是几乎算是请求一般的语气，提前和迎春议定了这份租约。
贾府众人脸色不定，贾政还算要面子，嘴上说着自然自然，利落地签下了大名。王氏邢氏乃至湘云都是一脸复杂。
邢氏没有发言权，因为最迟本月内，她就得收拾打点好一切，随着贾赦前去流放。
无论心中再不情愿，这一遭她都非走不可。
想明白这一点后，邢氏这几天总算不再做无谓的悲泣，她铆足了劲在老太太面前诉苦，每哭诉一次，贾母就开箱给她取些银子。
钱花的不多，难得牵制住了邢氏不去找凤姐的麻烦。
趁着这机会，贾母忙劝着凤姐好好养一养，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巧姐如今别无依靠，凤姐自己还要支撑起来。
这番叮嘱让凤姐忍不住伏在贾母膝上大哭了一场，这么些年下来，这家里只有贾母还真有两分疼她。
有贾母的劝慰，也有巧姐的牵挂，凤姐的身体还真养好了些。
她以往的毛病，其实有大半都是累出来的，如今贾府败了，她也没有钱财可以算计，反倒于身体有益。
凤姐苦中作乐地想，这家败了，也不算全无益处。
凤姐悠闲的日子没过多久，邢氏就给了她会心一击。贾赦出发之际，她突然要求凤姐也跟着去西南照顾她。
还说，贾琏送他们到达目的地后要去修皇陵，凤姐刚好替他留在父母身边尽孝。
这一招不可为不毒，真是自己过不好，也绝不让别人舒坦。
凤姐几乎被她气死!若她孤身一人，就算拼着这一条命上路，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可她身边还有一个巧姐，好好的姑娘被父母家族拖累，要是再没了亲娘的庇护，以后的日子真就别过了!
万一巧姐过的不好，凤姐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难闭眼。
可恨邢氏占了大义，她如今咬定了非要凤姐随行，连贾母都难说话。
迎春看着哭到自己身边的凤姐也很无奈，邢氏行事一向荒唐，真的让人喜欢不起来。
略想了一想，迎春试着把邢氏的打算往大牢里传了一传。
贾琏这辈子只有巧姐一个女儿，平日里也是捧在手心上养的。
如今得知邢氏有这番打算，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撕破脸很抱怨了几句，却也无法可想。
关键时刻竟是贾赦做了回人，他直接让人传话出去，告诉邢氏说自己不需要儿媳的照顾。
让她打消其他想头，留凤姐留下来照看巧姐和贾琮，往后好好过日子。
也就是这种时候，贾赦总算有了点做父亲的样子。
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的这一点善心，迎春在流放队伍开拔前，使银子花力气给他找了两个镖师。
这两镖师不近不远地缀在流放队伍后边，好好送贾赦平安走完这一程。也让贾赦还在流放地多活了两年。
送走邢氏的喜悦充斥着凤姐心，她终于有了精神，重新打点起日子来。
甚至和刘姥姥重新联系上，一度动了想要去乡下安身的念头。
贾家败了，王家也倒了。在那个时代，凤姐再厉害也是个女子，她没有办法独身对抗那个礼法社会。
刚一送走贾琏，贾环就对凤姐大不客气起来。
以往在贾府，凤姐事事要强，再加上她是王氏的内侄女，对于贾环母子，她行事难免刻薄。
如今无依无靠了，贾环抽空就要为难巧姐。凤姐几次三番恨得不行，但她如今要跟着二房过活，只得咬牙忍了不好闹大。
后来家中安稳下来，凤姐还想着主动和亲哥哥王仁走动起来，以后遇事也有个臂膀。
没想到王仁更不是个人!王子腾死在任上上，还留了不少亏空。贾雨村以前是王子腾的副手，对这里头的门道比一般人清楚。
皇帝让他去查，他就多多有余地把缺损数额报了出来，如今这比烂账全着落在王仁身上，命他限期陪补。
王家这些日子忙着补锅，所以贾家的事下来后，即便王家连仆从都没派来问过声好，凤姐心里也没怪过娘家人一句。
谁想贾家好容易安定了，王仁居然还打起了巧姐的主意。
这个黑心的舅舅对这凤姐巧言令色，说给巧姐寻摸一个好亲事，对方家里千有万有，种种好处吹的天花乱坠。
凤姐对王仁的话深信不疑，要不是舍不得巧姐，想留她在身边多呆几年，指不定就要松口由着王仁去走动了。
这般精明的一个人，竟是等到王仁想把她也一起嫁出去，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王家有亏空，凤姐一直知道。但是王子腾为官多年底蕴丰厚。再是怎么赔补，也到不了贾府如今的地步。
凤姐没指望着娘家帮补自己多少，没想到亲哥哥竟还伙同贾环，要卖了自己母女二人换银子花。
凤姐那时才意识到这个亲哥与虎狼无益，她也不是个软柿子，既然意识到了，就万万不能白吃了这个亏。
王仁她奈何不得，贾环那边，凤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闹到了贾政面前。
贾政从大牢里出来后也不爱四处走动了，每日只在自己书房内活动，最大的乐趣是看贾兰用功读书。
连贾宝玉都懒怠管，凡事也不多问。不想贾环居然闹出了如此丑事，亲大伯和堂哥才被流放，他就打起了堂嫂和侄女的主意来。
贾政气的亲自锤了贾环一顿，凤姐也彻底死了依傍着二房过日子的心。
索性大房之中还有一个男丁，以往无人看得上的贾琮，此刻竟成了她们母女二人的护身符了。
只要把贾琮带在身边，她就能去乡下另立门户!
乡下还有自家以往帮助过的刘姥姥，他们家现在也算一方地主了。
到时候请她牵线搭桥，自己也置办些田亩，买几口下人，好好把日子过起来，等贾琏回来团聚，未来就更有盼头了。
凤姐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一旦打定了主意，就立刻行动起来。
先托人给刘姥姥带了一封信，说明自己的打算。
再借口外出上香，带着贾琮亲自去刘姥姥他们屯里走了一趟，相看地方。
等一切都有了谱，凤姐就亲自上卫家请迎春帮着置办文书。条理分明，考虑周全，迎春都不得不佩服她能干。
这样的事情，迎春没经验。卫若兰指派了一个得力的管事，迎春就跟着上上下下的长见识。
其实购置田地，签订文书这样的事，凤姐自己也能做。
只是无权无势，但汁水丰厚的贾府显然就像一块流油的肥肉，保不齐就有人挖了十七八个坑等着你掉进去好捞钱。
凤姐去迎春面前讨一讨情，就能省下好些波折。日后到屯里安身时，那些手眼通天的人自然就会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门姑奶奶在京。往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对于凤姐的打算，贾琮出人意料的配合。
凤姐承诺他，只要他同意带着整个大房出去另立门户，凤姐就会帮他把翠云买回来!
迎春听后冷笑着摇了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场牢狱之灾还是没有改掉凤姐算计人心的行事作风。
贾琮运道不好，从生下来就没受到过什么优待。他亲娘还不如赵姨娘会折腾有存在感，嫡母喜怒不定，亲爹等闲见不着。
长了那么大，活的还不如贾家有体面的管家之子，这些年要不是有迎春时不时的接济与庇护，这母子两人不定还能全须全尾的活到今天。
翠云将贾琮教的不错，整个贾府都可以看不起贾琮，翠云如全天下所有的母亲一般，待他慈爱又严厉，每每悉心教导，尽己所能，让他明礼、上进。
因为有一个这样的母亲，贾琮的品格就甩了贾环十条街，是个很懂感恩的孩子。
要是凤姐直接和他讲明了道理，诚心诚意地替他找回母亲，说不定此时还能结下一段善缘。
偏偏凤姐习惯了这般明码标价，迎春也不欲多说什么。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贾琮的母亲是贾赦的姬妾，家破时连住狱神庙的资格都没有，被人如同牲畜一样赶到一处关了起来，之后要和贾府其他的仆人一样明码标价，发卖充公。
迎春一直让人留心着他们的消息，贾府获罪后，这些仆人也一并受到牵连，由家仆变为官奴。
这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前面加个官字，身价都要格外不同些。唯独奴仆加了个官，便是祖祖辈辈都要为奴，还是不可以赎身，世世代代锁死的那种奴仆。
迎春对她们比对贾府众人还要用心，想方设法打点了户籍处，还动用了卫若兰的力量，愣是保下了这些人，让他们有流入市场的机会。
否则面容姣好的姑娘被人往军营里一塞，或者直接发往教坊司成为官妓，下场不好不说，万一生下一儿半女的，还要世代充为优伶。
贾府仆人被挂牌售卖的那一天，街面上流通的只剩下歪瓜裂枣，平儿、袭人、翠云、赵姨娘几个，都被直接送到了卫府上。
如今的贾府是不配使用官奴的，就连探春所嫁的王家，也不是人人都能购买官奴。所以凤姐当初答应贾琮的，不过是一句空话。
这些“官奴”抵达卫氏的庄子后，探春等人都赶着来相见，那场面有些尴尬。论理，赵姨娘等人是探春等的生母，此时却变成了迎春的家奴。
迎春不好多呆，说了句自便就退出去了。里面顿时哭声四起。
赵姨娘处是探春来道的谢，翠云平儿等人都是自己来磕的头。
意思意思留了他们几日，迎春就重新打点着她们的去处。
赵姨娘自然想跟着探春去享福，探春却眼都不眨地把人送回了贾政说边，说是送姨娘回去继续伺候父亲和母亲(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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