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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伊甸园的苹果三(二合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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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着头,床榻那边传来碗勺相碰的声音,这是母亲喝药时惯有的举动。中药很难喝,纵使习惯它如喝水一般,苦也是被人本能拒绝的滋味。所以母亲总是喜欢拿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带着深褐色的药汁,每次均匀的没过碗壁,却一丁点也不会撒漏,往前推算十多年,这是一个娇惯出来大小姐可爱的小脾性,放到现在也仍是上层人物的一种矜贵。

空气中的成分很多,氧气是人赖以生存的气体。氧气的分量不轻不重,温度会使它有一些变化,封闭的空间里过高的温度会让它想逃离,沉闷的气氛也是如此。

她没有开口,母亲也未发声。她们之间的相处并没有外人想象的亲密和黏糊,所以在知道所谓的真相后,她没有立马找母亲求证。五天,是她们关系里一个合适的时间。

她的母亲没上过学堂,就连私塾也没去过,但爱护她的金姥爷并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私下请了不少老师亲自教导,虽然很多知识流传至今都带上了沉沉的腐气,她不认同,但也足以证明母亲并非是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普通妇人。也正是因为这点,她们亲密中又透着疏离。

大户人家的小姐,总是不缺仆人的。承担了生育这样烦人累心的工作后,养孩子这样糟心的事,怎么可能落还落在她身上。金伊瑾有些不确定,她甚至可能都未喝过母亲的乳汁,原因仅是因为下垂的胸型不好看这样荒谬又合理的理由。

她突然想到了秦望舒。其实母乳的营养成分比不过牛奶,甚至还没有牛奶耐饿,但很多东西都不能用绝对的利弊去衡量,就像是此刻她的心情,遗憾中又带了庆幸。初乳含着大量的抗体,也同样会携带很多病菌,如果要遗传,她早在肚子里那一刻就已经携带了无数的基因缺陷,可她仍会因为这样并不符合科学和事实的事情雀跃。

这是一种人体的自我调节,好比纯和蠢,两面一体,就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当孩子的总是要被包容一些,她是噘嘴葫芦的时候,年长的那个总是要识大体一些。于是这场较劲下,在母亲这个身份下得以化解:“不高兴?”

碗勺碰撞的声音仍时不时响起,是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清脆。一点儿不同改变不了什么,产生质变的前提是量够。可它甚至传不出这扇年久的门。

“你以前来我这,从不敲门,小时候我当你是小孩子性子,年长一些后我当你性子没定,直到你叫我为‘妈咪’,我又觉得这是母女相连的表现。可刚刚,你敲了门,我听她们说,你称我为‘母亲’。”母亲的语气上扬了一些,透过半遮的床幔辨不出喜怒,只有金夫人这个身份惯有的威严。“五天前,你出了一趟门,从回来后就不对劲,现在是想通了?”

几千年的封建统治下,女人的地位一降再降,迂腐的陈规旧礼像是看不见的线,绑在了女人身体每一处。线动一下,她们身体对应的位置才会动一下,裹上漂亮的衣服,穿戴华美的首饰,安静且规矩,像是铺子里打扮精美的娃娃,待价而沽。

在畸形的条框下,这被灌输为女人人生最大的价值。努力嫁个好人家,然后繁衍后代,一个个相同又不同的女性重复着这样的命运,她们不知道为什么,也不会去思考为什么,就和故事里出现的女性一样,总是刻板的貌美、柔弱、感情冲昏了头脑。于是,拈酸捏醋、善妒这样关于情感的负面词总是被捆绑在女人身上,但往深处一些思考——情感于女性对比男人,似乎也是与生俱来的优势。

她们总是比男人要更敏锐,任何细微的变化也会出于生理构造上的不同,被玄之又玄的直觉发现。金伊瑾的不对劲,在她回来后第一天就被母亲察觉,而她的父亲,始终逗鸟喝茶,至于伺候她多年的仆人,也早在当天就把她的异常向母亲汇报,这一切都源于她们是女人。

她擡起了头,原本微弯的身躯慢慢挺直。她瞒不过一个女人的感知,也瞒不过一个母亲,她是如此的稚嫩,往日被众人吹捧的聪明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亚当偷吃苹果被上帝发现时,他是怎么做的?源于对于神的敬畏,对造物父亲的崇拜,他选择说实话。这是最好的选择,人斗不过神,从一开始就漏了马脚的存在,也斗不过任何了解你的人。

金府姓金,但姥爷在时,她越不过母亲。姥爷去世后,她越不过父亲和母亲,在金府的食物链里,她永远都不是最先的那个。

她走到床边,贴着母亲坐下。主动接过对方手里的碗,开始做一样的事。其实药早就冷了,在暖气的浸透下,甚至还不如她手上的温度,在接过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这碗药是母亲不愿喝,那以往数不清的药是否也是这样——每一次碗勺相碰,没过碗壁却又从未撒漏的药汁,都是不愿之下的一种控制,只不过藏得极好。

“想通了,但又没有。”

她和母亲的相处其实有些像是先生和学生,一问一答中十分简洁明了的直指问题本质。她幼年时见过同龄的人玩捉迷藏,剥离游戏本身的童趣,其实就是一种博弈。她在和母亲博弈,倾斜的天平上暴露了她不多的筹码,从开始就低于人。她想要翻盘,抛开绝不可能的釜底抽薪,只能一点点蚕食。

她知道对于秦望舒说的事,母亲肯定知道得更多,甚至会有截然不同的答案,但她不能说也不能问。一旦开口,就会暴露她曾动摇过的心,这等于把致死的把柄送到了谈判的对方手中,她干不出这么蠢的事。而偏巧母亲又是一位女人,她也很难用糊弄父亲的话遮盖过去,这么看来——她两手空空,实在没有胜算。

她眼神闪了闪,借着垂眼掩盖了细微的表情。药汁的味道贴近了更是苦涩难闻,这与腐烂的苹果又不同,至少受苦的只是鼻子,她的胃感到一切安好。

文学沙龙会中,每个人都遵守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似乎辩论就是要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礼尚往来到客气。但谈判不会,只会抓住你话语中任何迟疑与逻辑漏洞,在你沉默或是思考时落井下石,一举奠定胜利的基础。可她闻着药汁的味道,脑子渐渐清明,大抵所有的困苦都伴随着清醒,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正坐在母亲身旁。

这个举动意味着她现在身份所带来的权利于优势——女儿看似总是矮母亲一头,但所有故事中最先退让的往往是象征着权威的母亲,就像是她进门后的沉默不语,也是母亲主动找话让她顺着坡儿下。

她突然就轻松起来,她知道自己此时不应该,但面上仍是带了些笑意。她比秦望舒小几岁,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少女,还未经历多少人和事,虽然聪明但不懂掩饰,或许又是女儿这个身份给足了她底气,让她不屑于这点小动作。

这点细微,被盯着她的母亲看在眼里,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连着靠在软枕的姿势都舒展了一些,但金伊瑾没看见。这个认知让母亲又拧起了眉头,可对面的是她女儿,于是这点不悦又很快被抹去,亲缘的联系总能让人的要求和底线放宽很多,从此变得自己都不认识。

她拢了拢搭在被子上的手,谈判场上每一秒的变化都瞬息万变,但金伊瑾显然还未理解到这点,又或者仗着女儿这个身份暗自增加了许多筹码。面对这样长时间的沉默,换做以往,她应当狠狠地、彻底地把对方踩在脚下,没有翻身的余地,但——这是她女儿,所以她好脾气地等待着。

漫长的等待绝非无意义,或许是彻底理清了思路,她听见自己的女儿道:“我在报社结识了一位女性作家,我与母亲说过,她叫秦望舒,我很欣赏她。”

女儿顿了顿,碗里的药像是有莫名的吸引力,让她用勺子搅个不停。但她经验不多,所以勺子带动药汁旋转时,没过碗边撒漏了一些,落在锦被面上,是几个深深的点子。母亲看了一眼,并未在乎。

“我觉得她很真,某种程度上的胆大妄为,可能是因为教堂的原因,于是我私下去了解了一些,发现并不全是这样。教堂有一位深受人爱戴的神父,是她的老师,这是教堂公开的秘密。她自从成为学生的那一刻起,就与教堂所有修女划清了一条界线——”

母亲插话道:“鸡犬升天。”

她被打断安静了一秒,很快又接上肯定道:“对,鸡犬升天。教堂对外有两个人,神父与主教,我认为一山不容二虎,所以他们关系绝非面上那样,我记得我们家好像与教堂也有一些来往?”

她笑了一下,自信又笃定,这是从秦望舒那里学来的。明明是疑问,却分外肯定道:“是主教吧。”

来找她的是秦望舒,一根线明晃晃牵出了所有——秦望舒是神父的人。神父与主教不对,神父死后,秦望舒作为他的学生延续了这一点,而以往神父在时,被教堂推出的第三人在一面倒的好名声下不是所谓的三足鼎立,而是两人利益交换的成果,所以在会没有任何异议。

也只有利益,才能让人这样心服口服。

母亲勾嘴笑了一下,母亲又继承了她母亲的模样,如果秦望舒说的是事实,那无论是金珏还是那位可怜的金夫人,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惜纵使金城长得再好,金伊瑾到底没有毫无保留地继承母亲的美貌,只是胜在年轻,客气一句各有千秋。

所以金伊瑾清楚地知道,她母亲是美的,极美的,一直都比她美。

“我不过问家中的事,母亲也不必现在告诉我。我头顶上有两个人,越不过这两个人,我就没资格。”

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她又想明白了一些事。天平已经摆正,甚至在对手刻意的纵容下,逐渐向她倾斜。这是源于对女儿这个身份优待,她不是迂腐的书生,并没有清高的气节,所以她接受,甚至贪心地想要更多。苹果长于树上,它与树叶枝干争抢养分,也与其他所有的同类争抢,百花争鸣不叫春,一支独绽才是。

她要的向来都不只是一点,她有着所有人都有的毛病,甚至在金家被养得胃口更大。她不喜欢多数这个词,也不喜欢从众,要么精彩,要么死。她只能是唯一,秋日的菊花,冬日的腊梅。

“五天前,她找我谈了一笔生意。金家是商贾,我作为金家的女儿自然也如此,所以我当时拒绝了。”

她笑了一下,她舀起一勺汤药,不深的勺子里汤药没有任何颜色的改变,依旧呈现出浑浊的深褐色。她意识到这碗药应当是煮了很久,才能让清水这样彻底染上颜色。

中医的药总是要用火煎上许久,就像是姜老的才辣。她的母亲相比她经历了太多人和事,她真假不分地感慨道:“我太年轻了。”

她吹了一口凉透的药,小心地递到母亲嘴边。对方未张口,也未扭头,只是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了她几秒后,才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母亲的礼仪很好,纵使勺子抵在了她的嘴边,她在不动的情况下仍是吐字清晰,丝毫未碰到汤药。换在旧时,这该被标榜为大家闺秀的楷模,但金伊瑾好似现在才真正了解了母亲一点,她的母亲根本不稀罕这些虚名,或许那些被美化的事迹,都是一种掩饰,与事实根本沾不上一点儿边。

她面上的笑意又胜了一些,从旁人的角度看,这绝对是一副母慈女孝的温馨场面。可所有的针锋相对从来都是掩盖在汹涌的暗潮下。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一直都有。大清已经亡了,现在是民国,可为什么金家还是这样坚持那些腐朽的规矩呢?你们送我去西洋学习,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就应该知道鸟儿放出笼子后,是不可能再回来的。”

她一个用力,厚实的瓷勺撬开了母亲的嘴,苦涩的汤药被灌了进去。有些还未来来得及被咽下的,顺着唇边滑落至下巴,在要掉下那一刻,她又用勺子接住,塞进了自己的嘴。

“金家几代单传都是女儿,既然找外人入赘都可以,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基因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所有的不合理在被冠于血缘上,似乎都能得到被承认的解释。就像是她此刻的试探和投诚,她保证,如果她不是母亲的女儿,这一刻,她绝对会被一巴掌打歪脸。

但现在,她睁着眼睛不敢遗漏对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但母亲只是在尝到药汁时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她觉得秦望舒骗了她,她应当是母亲的女儿,除了母亲谁又能容忍这样的冒犯,可下一秒她又冒出了一个更真切的答案——利益。

利益可以,利益可以让鬼推磨,只要给得足够多,弑母杀父也不是不可能。

她意识到这个可怕的苗头后,立马又压下去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首先我不应该在秦望舒面前露怯,其次我不应该没有权衡就拒绝了,所以回到家后,我就后悔了。”

她把碗一抛,精美的瓷器在亲密接触地板后成功的碎成了几瓣,白色丑陋锋利的边缘露了出来,配着残缺的花纹,又是另一种畸形的美。

她问道:“好听吗?母亲。”

“好听。”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面色不变,又想起了那天胜券在握的秦望舒。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像对方,可能是血缘的关系,但更多是人心的贪婪。她不信上帝,也不信神佛,所以她在心里称赞了一句:赞美苹果。

她把手上的勺也摔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很清脆,与苹果又是另一种清脆。前者金石相撞,玉佩玎珰,后者汁水清甜,喉头大动,穷人家的孩子才会做选择,她是金家大小姐,所以她全都要!

“母亲,我可以给你很多,比父亲还要多,以及爷爷给不了你的自由。”

蛇在诱惑夏娃吃苹果时,会是什么表情呢?她不知道,因为蛇全身布满了鳞片,裹在鳞片下的野心无处宣泄,只能化成真理的语言。在圣经的记载里,蛇根本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添油加醋,她只是很原本、很简单、很朴质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魔鬼与人做交易时,被选择的从来都不是人,而是魔鬼。人有欲望,欲望积累叠加引起质变,具象化为魔鬼。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条蛇,欲念是苹果,人在吃下苹果后惹怒上帝,成为罪恶的恶魔。

她还在说,她的声音充满情感,让人动容。她的话原本、简单、质朴地说出了一个事实:“母亲,她给得太多了,我无法拒绝。”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了眼睛,可女儿那燃着野心的面容像是深夜中的一点火。她本以为自己能忍受,但她已经见过光了,温暖又充满希望,让她明知是被精心编织描绘的谎言,也甘之以殆。

她的女儿啊,给得太多了,她无法、也没有理由拒绝。所以她睁开眼,努力抑制着手不颤抖,紧紧地抓住了对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

“好。”

撇开时代和背景,蛇的做法很难分辨对错。几千年前,庄子以著名诡辩“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为绝响,几千年后,她以己度人。一如夏娃,为什么非要是蛇诱惑她吃下苹果呢?为什么不能是她自己的选择呢?

她知道,她母亲也知道,动人心的从来都不是外物。与她合作,不过是从狼窝跳进虎坑,但蛇鼠本就是一窝,说到底只不过是母亲想,母亲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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