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2/2)
总有一些事情,比爱一个人,更加重要。
万幸的是齐临朝披荆斩棘地,从地狱里走出来了,还走到了何巍身边。
这一方面是因为何巍的不离不弃,一方面也是宗祈晖的苦苦哀求。
宗祈晖在戒断所见到过何巍,他了解过何巍对齐临朝的付出,也看得出何巍对齐临朝的真心,他知道齐临朝会因为何巍失去一条腿而内疚,更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陪在齐临朝身边度过艰难,于是他恳请大家帮助、引导、支持齐临朝走向新生活,没有他的新生活。
大家一开始当然不肯配合,打死也不愿意,怎么都不舍得,但宗祈晖拿出了所有人都抗拒不了的理由。
正是这个理由,让此时此刻的三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齐临朝在记忆与现实之间游走,看着宗祈晖在赵哥的外衣下悲痛,握麻了拳头,咬碎了下牙都始终一言不发。
这个理由,绝对不能,让齐临朝知道。
不过事情也有变数。
宗祈晖先前并不知道何巍的“四眼”身份,他只听老白说过四眼退出,其他的并无多言。他从树林深处走来本来也有些忐忑有些犹豫,直到刚才听到齐临朝对顾伟说的那段话。
在他看来,齐临朝现在放不下的,变成了何巍。
宗祈晖苦笑。也好,这本来就是他想看到的,齐临朝在往前走,一个人走也好,有人陪着也罢,都跟他没关系了。当初做选择的时候就知道结果,现在这点痛,意料之中,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谢谢你。”齐临朝收起思绪,转头面向赵哥,敬佩又感激。
“都是我应该做的。”赵哥轻描淡写,宗祈晖暗涛澎湃。
“你应该听他们说过,在你之前,老白身边有过一位卧底。”齐临朝看着赵哥,同志对同志,真诚而热烈。
“不,是两位。”赵哥严肃纠正,“你也是。”
“谢谢你。”齐临朝这声谢是为了这份来自同僚的认可。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哭。从前那短暂的并肩作战,那遗憾的空网而归,那刺骨的伤痛与诀别,一时间涌上心头,他胸口挤挤攘攘撕扯难忍。为了眼前这份胜利他失去得太多,但好在,好在现在的结果是胜利。,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谢谢你。”
“也谢谢你。”赵哥懂,宗祈晖更懂,这句谢谢涵盖了千言万语。
“请问你怎么称呼?”齐临朝突然想到赵哥或许根本不姓赵。
赵哥低头片刻,笑着擡头,阳光正好照在脸上,稍显别扭的五官排布突然柔和起来,两眼亮晶晶地闪着光,同志对同志,真诚而热烈。
他没有回答,两个脚跟向内轻轻靠拢,双腿自然绷直,正身,挺胸,擡头,目视前方,端庄凝重。他擡起右手,四指并拢,拇指微靠,在身侧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最后轻巧又规则地落在太阳xue旁。
一个标准漂亮的敬礼。
他迎着光,在人群中闪闪发亮。
齐临朝一愣,立马举手回敬,利落英挺。
他顺着光,周身环着光圈。
干警们还在来回忙碌,医护们还在抓紧抢救。
刘流呜咽不止,林梦鼻涕四流,顾伟眼泪成河。
整片树林里,只有他俩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能不能真的,就这样,按下暂停键。
时间不要再走了,或者你走你的,不要再带走任何人。
顾伟是这么想的,林梦是这么想的,刘流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想归想,时间按部就班地,该走还走。
齐临朝察觉到周围人情绪的崩溃,他心想一定是自己刚才问错了问题,一定是赵哥的真实身份不能公开,一定是赵哥身上有着和宗祈晖一样的悲伤故事。
他什么都想到了,但却,什么都没有想到。
赵哥放下胳膊的同时,泪水开始止不住往下流。
齐临朝也放下胳膊,他身后的医护人员擡起情况暂时稳定的何巍往救护车上去。他向所有人挥手示意,自己要先去跟车,回头局里再见。
赵哥点点头,扬起手想道别,但宗祈晖却控制不住手劲一把拉住齐临朝。
齐临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赵哥扎扎实实扯进怀里。
两人紧紧贴着,赵哥越抱越紧,紧到齐临朝几乎无法呼吸。
齐临朝明白,赵哥这是任务结束后难以言表的喜悦,是多年卧底生活告终后抑制不住的激动,是漫长等待的苏醒,是重回光明的救赎,是遇见未来的期待。他明白,赵哥是想跟有过卧底经验的人分享这一切,没有什么比拥抱更加直接,没有什么比心贴心更加紧密。
他什么都想到了,但却,什么都没有想到。
赵哥默默留着泪,宗祈晖在心底撕心裂肺地哭。他想过不撒手,现在也几乎撒不开手,他想过大声亮明身份,现在那句简单的文字也已经冲到了嘴边。但是他忍住了,想到最开始做这些决定的原因,就忍住了。
“你父亲的案子正式了结,他老人家可以瞑目了。”
赵哥憋了半天,将这唯一能说的一句话交代出来。
齐临朝大惊,他甚至已经忘了这件事情,没想到赵哥会替自己记得。
齐临朝猜测是赵哥领取任务时听谁完完整整地将案件前后讲过一遍,他猜测是赵哥看自己不屈不挠加入专案组勾起了这段恩怨回忆,他猜测是赵哥有着宗祈晖那般的能力,缜密周全地处理着所有细枝末节的小事,哪怕这只是自己很多年前留下的心结,他猜测如果是宗祈晖在这,宗祈晖也会这么挂念这么说。
他什么都想到了,但却,什么都没有想到。
赵哥的呼吸越来越重,脑袋也越来越沉。
齐临朝的肩膀越来越湿,他几乎要扛不住赵哥的身体,但依然用双手抚在赵哥身上,静静待人平息。齐临朝自己也在哭,无声无息。他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过去这些年憋住的所有泪,现在都畅快地流淌起来。
“小齐哥!”
刘流哭着上前被林梦狠狠拦住。
顾伟半身挡在刘流身前,姿态说不清是想让路还是想阻拦。
赵哥如梦初醒般松开齐临朝,回头瞪了刘流一眼,不凶不烈,有悲有苦。
刘流哑声了,转身一拳重重打在粗壮的树上,企图用手麻盖过心疼。
齐临朝拍拍赵哥肩膀,一副我懂你的笑容:“回头找你喝一杯!”
“好!”赵哥含笑点头,宗祈晖却在心里含泪摇头。
“我先走了!”齐临朝甩着头迈上救护车。
“再见!”赵哥朗声道别,宗祈晖低声轻念,“我的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