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庄（十）（2/2）

“梅筱不是你的仇人，”岱珏道，“七杀两部，天字部与地字部，黑鱼符与金鱼符，互不干涉，梅筱为天字部，而灭落叶山庄的，是地字部，也就是今日刺杀我，与你交手，死在你眼前的这些个尸体。”

叶熙也算，亲手报了仇。

“公主，我想与你求个人情，”岱珏仰望叶熙，眉目恳切，“若公主应我，我愿将千秋令送与公主。”

千秋令能号令江湖群雄，是正道武林千百年一直代代相传的约定。但千秋令只为侠义之举，若行不仁不义之事，江湖人也不会盲从。此物堪比武林盟主的盟主令，也使得聚贤庄短短几年在江湖盛名。

岱珏向来出手大方，可也不至于把千秋令送给她一个小姑娘。

“你想我放过她？”叶熙一指岱毅。

“没错，我所求公主，放过梅筱，隐瞒梅筱七杀门的杀手身份。此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孙将军自不会说。我想公主明辨事理，当年梅筱，并没有参与落叶山庄之事。”

“就凭七杀门天地两部，互不干涉？就算天部不参与，但也知情。”

“她不知情，因为她那时候与我在西北，坚守城池，力抗鞑靼，根本不可能知道中原发生了什么，”岱珏看一眼梅筱，梅筱也看向他。

“你说……她……在西北军？”那时候，长舟哥哥应该也是在西北军的，叶熙诧异，“一个杀手，为何会在西北军中？”

“这个……我也想问，苗校尉骁勇善战，为何会是七杀门的杀手呢？”岱珏心有成竹，却还是想听。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孙慎干着急，“丹姐，你说呀，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丰沉忽然插话，“梅姑娘，你不是已经毁了刺青，与七杀门一刀两断了吗？为何还要犹豫？”

许久，梅筱道，“苗丹是我，梅筱也是我。我本是七杀门地字号的杀手，梅筱才是我的真名。苗丹是我杀的一个小户良民，我初去西北边境，要混入西北军中，需要一个户籍身份登记。”

“混入军中？”孙慎没听错，一个杀手，混入军中，为了上战场杀敌？

“我接了七杀门的黑鱼符，任务就是去西北军中潜伏，找机会除掉岱珏。我只知，有人出了十万两黄金，买岱二公子的项上人头，杀了他，我就能拿到其中五万两。”

“是岱毅……”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这个恶毒又傻帽的岱大哥。

“没错，”梅筱道，“我对谁出钱买凶，从来没兴趣知道，只管杀人。后来我才查到，当年的买家，正是南阳岱府的大公子，岱毅。”

“可你没有杀我，”岱珏微笑，“你有的是机会，悄没声息的杀了我，我从没防着你，且你武功比我好，我也打不过你。”

“你想知道缘由？”梅筱也笑了，英气的五官变得柔和，眸光投向岱珏，似深情款款，仿佛屋子里只有她和岱珏两个人。

“想，”岱珏自梅筱亮出刺青，证实杀手身份，就想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梅筱把头上的簪子取下，放在桌上，“我一直记得，我送我木簪时，说想娶我为妻，一辈子不离不弃。”

绕是叶熙，也对这突如其来的狗粮呛得心潮腾涌，难以置信。

成微成婉比较淡定，他们谁也不熟，年岁尚小，对男欢女爱也不敏感。丰沉装作淡定，天知道，他脑补了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二女共侍一夫的桥段。

孙慎是知情者，岱将军当年可是军中一枝花，西北军多少老将军，都想把自家闺女介绍给他，奈何岱将军心有所属，只能作罢。

只有骆凝，青筋暴跳，闪身翻过桌椅，长枪直指岱珏，“你什么意思？你跟她说，你要娶她，那娶我姐姐又算什么？”

王五早就捉住枪杆，挡在轮椅之前，“骆姑娘，请收枪。”

“王五，退下，”岱珏摆了摆手，“阿凝，我与你姐姐的事，以后我都会讲给你听。

“骆姑娘，你能不能先收了枪，听丹姐把话讲完？”孙慎也跑过去，隔在岱珏与骆凝之间，别这小姑娘脾气上来，真把岱珏给劈了。

骆凝看看梅筱，长得也不怎么好看。

若是她欺负过姐姐，她一定替姐姐讨回公道。

“丹姐，你接着说，”孙慎摸一把汗，总算劝住了。

“其实，我最开始，一直计划着怎么杀你，军中人多又杂，要做的干净，我做了很多布置。你忽然自请离开宿州中军，去祈梦城前方守堡寨，让我之前准备的，都没了作用，措手不及。”

岱珏那时候在中军，每天扛着枪在城里转来转去，闲的快长毛了，而边境堡寨连着失了三座，鞑靼气焰嚣张，堡寨守军力量削弱，正逢朝廷下旨，在宿州中军大营中选一些年轻将士，补充到堡寨。

他第一个报名，想他来西北，就是为了一腔男儿血，用他岱家祖传枪法，把鞑靼蹄子赶出长城国界，终于有了机会。

虽然最后统计，整个中军，只有岱珏跟苗丹两个人自愿报名。

其他倒霉被强制分配到堡寨前线的，一部分垂头丧气，写好遗书，一部分忙着走关系送礼，想没出宿州城，还有留在中军的可能性。

宿州军为励军心，奖赏了岱珏和苗丹两个自请去堡寨的士兵，岱珏得了个祈梦城右路军将军的头衔，相当于副将，苗丹因是女子，去了祈梦城，多半也是处理处理军粮跟城中治安的轻快事儿，象征性的封了个校尉。

封赏典礼设在宿州大营校场，表面功夫，得让全军看的见才有用处。岱珏和苗丹在众目睽睽之下，听监军大人念了一篇晦涩难懂的励志表文，收到了谢老将军发下的金光闪闪的铠甲。

最后，互相认识了一下。

苗丹，亲身前线，为国守城，多么勇敢的姑娘。

却不曾想，她是为了杀自己，才不得不跟着自己，到了祈梦城。

“那丹姐又是什么时候，不想杀岱将军了？”孙慎为兵将世家，少年参军，父亲当时还是祈梦城的左将军。他跟着父亲一道，迎接宿州中军大营来祈梦城的右将军和校尉，见到岱珏和苗丹，一个阳刚潇洒，一个巾帼英姿，跟之前打发来的歪瓜裂枣，完全不一样。

又听说两人，还是自请来祈星城的，觉得他们肯定是脑子被驴踢了。

“其实……我心生动摇，起初，并不是因为喜欢岱珏，我们也是后来并肩作战，逐渐了解，才熟悉起来的，”苗丹道，“我为杀手，一直以为，杀手杀人，只是买卖，买家给钱，我们以命搏命。可到了祈梦城，鞑靼的弯刀如砍瓜切菜一般屠尽整个堡寨，千百人的性命，一瞬间就做了土，再不能笑，再没有哭。我终于明白，生命不是普通的物件，生命不可以当做买卖。”

“我亲眼见西北边境尸横遍野，亲眼见鞑靼蹄子肆无忌惮的侵我国土，欺我国民。泱泱大周国，堂堂西北军，竟然忍气吞声，以避求和，士可忍，孰不可忍。就算我是江湖最微末下贱，最唯利是图，手段卑劣，为人不耻的杀手，也是有心，有血性，明怜悯，知尊严的。”

“我记得咱们第一次出堡寨，在城下与鞑靼蹄子野战时，你与我说，早晚有一天，咱们会把鞑靼蹄子赶出长城，让他们无胆来犯，”岱珏回忆往昔，他也是那时候，对苗丹刮目相看，渐渐的喜欢上了，这个与他所愿一般的女子。

“我们一起经历生死，你与我表白时，我早已爱上了你，再下不去手杀你了。”梅筱苦笑，“自从来了西北，我的心，就像烧着火一样，我为鞑靼暴虐而气愤，为西北军无为而沮丧，为无辜惨死而悲悯。而你与我之间，志同道合，两情相悦，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着你，我觉得，我总算，活的像个人了。”

“可你还是不信我。”岱珏道，“若非今日事实所迫，你恐怕一辈子都不打算与我坦诚。”

梅筱透着无奈之色，“没错，我从没打算坦诚。我们七杀门的杀手，一旦接了黑鱼符，就是不死不休，中途退出任务，是为叛徒。叛徒只有死路一条，七杀门专门清理叛徒的责部，会追杀叛徒到天涯海角。”

她明知自己的死路，却还想尽己所能，给喜欢的人一条活路。

“我迟迟没有动手，七杀门催促多次，我骗他们说军营戒备森严，我很难下手，他们就又派了三个杀手协助我。我虚与委蛇，拖延时间，那三人终于察觉我根本不想杀你，于是计划自己动手。”

“你说的，是边民中自愿参军，还执意入野战先锋军的那三人？”岱珏有印象，三人直接到了苗丹账下，是苗校尉的直属亲兵。

“就是他们，”梅筱道，“那时候，你正与李监军定计，以祈梦城为饵，取道后方草原腹地潜入敌营，杀鞑靼的大可汗，挑起鞑靼内乱，没注意我的账下少了三个人。我杀了他们三人，假传密信隐瞒七杀门。可纸包不住火，七杀门还是得知我的所作所为，责部追杀我，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也不能再留在西北。”

好在刺杀大可汗的行动成功了，如李监军所计划的那样，鞑靼各部落，为争夺可汗之位而内乱，孙副将率领三千野战军，立刻趁火打劫，抢回了之前被鞑靼攻破的三个堡垒。

虽然付出了不可挽回的惨痛的代价。

之后宿州中军，在监军大人的威逼利诱下，士气大振，几乎全军压上，重修堡垒防线，利用鞑靼内战自顾不暇，一鼓作气，收复草原和矿脉，把边境线重新推回到了长城。

梅筱夙愿实现，老天待她不薄，那时候的她只想着活下去，“我几次从责部杀手追杀中死里逃生，后来七杀门被暗鹰和苍山所灭，包括整个责部。我得以喘息，听说你回到了南阳，创立了聚贤庄。我很想去南阳找你，可朝廷通缉七杀门余孽，我赫然在列，南阳聚贤庄在江湖上渐有名望，我不能给你惹去麻烦。”

孙慎一直以为苗丹不辞而别，是因为骆湘的死，却不想，是被七杀门追杀不得不离开，“所以丹姐你离开，不是因为湘姐的死？”

梅筱坦荡一笑，“我从没有愧疚。我与岱珏互许真心，志同道合，她一纸婚约，就想横刀夺爱，我凭什么退让成全？她的死又与我何干？我是祈梦城的校尉，有自己的职责所在，她宁死不退，非要替岱珏守北城门，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又不是我拿着刀，逼她做出选择的。”

“你什么意思！”骆凝又坐不住了，“一纸婚约怎么了？我姐姐为了那一纸婚约，十八年苦苦等着岱家二公子娶她。十八年纪，未婚夫还迟迟不来提亲，你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嘲笑她吗？你们还有理了？”

“阿凝……”

梅筱打断岱珏，“骆凝姑娘，我与你姐姐，虽然是情敌，但我很敬佩她，也很感谢她。若你姐姐还活着，我们该是很好的朋友。”

骆凝心里还有气，丰沉道，“后来呢？你去了哪儿？你又是怎么受伤，怎么飘在秦江上？”

“我恢复了梅筱的本名。我家很穷，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卖给了人贩子，我从七杀门学成后，找过他们，可他们已经病死了。这个名字，大概是他们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她过上了普通人柴米油盐的日子，女扮男装，在秦江各个码头打零工，卸货扛包，赚点小钱，足够温饱，悠哉悠哉的度过了五年。

“那日，我看见了七杀门天字部的暗号，心有所疑，就按暗号指引，悄悄跟到了他们所藏，竟是南阳岱府。七杀门被朝廷追杀多少年，岱毅竟然敢藏着他们。我怕岱毅对你不利，就在南阳地徘徊，监视他的行踪。”

“我跟踪时，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好在只有十人，我怕他们回去告诉岱毅，就把他们都杀了。可能我这些年安逸惯了，疏于练武，跟他们交手时受了点伤，落入秦江昏迷，漂流不知多少天，遇上了叶姑娘和丰公子的船，他们好心，明知我是七杀门的杀手，还救了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