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天崩地裂白灾至(2/2)
“贺兰部的狗杂种!”
刀劈在拴马桩上,桩木裂了一半,碎屑溅在雪地上。
帐篷周围的牧民们听到首领的嘶吼,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脸上挂着冻伤的红斑和被饥饿掏空的凹陷。
乞伏骨喘着粗气站在碎裂的拴马桩前,嗓音压到了只有周围三步之内的人能听清。
“去把那个丰州来的行商叫过来。”
高炅被请到王帐里的时候,帐内的火盆已经快要灭了,最后一点牛粪烧出的红光在冷风里忽明忽暗。
乞伏骨坐在矮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弯刀,刀身上沾着拴马桩的木屑。
他看到高炅,嗓音嘶哑得快断了。
“行商的,你车上还有多少粮?”
高炅站在帐口,双手抄在皮袄底下,头低着,腰弯着,还是那副点头哈腰的商人样子。
“首领问这个做什么?的车上那点粮,是准备沿途做买卖用的。”
乞伏骨拍着膝盖。
“我买!全买!你有多少粮食和盐巴,我乞伏部全收了!”
高炅的头低了一下,嗓音里带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为难。
“首领,的也是个本分做买卖的人,您这一口气全收了,的后面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乞伏骨急了,从矮台上弹起来,一手按住高炅的肩膀。
“你车上有多少粮?”
高炅被他按得踉跄了一步,脸上的笑更弯了。
“首领别急,的了您别不信,粟米加粗粮一共带了大概三百石。”
乞伏骨的眼珠子瞪大了一圈。
“三百石?”
“你一个行商怎么带了这么多粮?”
高炅搓着手。
“首领有所不知,的原本打算走一趟远路,转五六个部,多备点货是做买卖的规矩。”
“御寒的棉衣也有,足足两百件,都是内地裁缝铺子的好货。”
乞伏骨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他抓住高炅的手臂,力气大到高炅的骨头都被捏得作响。
“卖给我,全部卖给我。”
“乞伏部的人快饿死了。”
“你什么价都行。”
高炅的眉头皱了起来,做出一副犯难的苦相。
“首领,不是的不卖,而是您拿什么买呢?”
“乞伏部眼下这个光景,牛羊冻死了大半,好马也没剩几匹,就算您拿整个营地的破帐篷来换,也不值这三百石粮和两百件棉衣的价啊。”
乞伏骨的手在高炅胳膊上攥紧了一分。
“我打欠条。”
“以后年景好了,我加倍用战马还给你。”
高炅把胳膊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退了半步,嗓音里加了三分商人算计的精明。
“首领,做买卖讲的是真金白银,欠条这东西,草原上的风一吹就没了,的拿回去交不了差。”
乞伏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你怎么办!”
“总不能看着我的人饿死冻死在这里!”
高炅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在皮袄的领口处拨弄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开,那副点头哈腰的笑意在这一息之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露出来的东西,让乞伏骨的嗓子里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哽。
高炅的眼珠子在火盆最后那点红光中转了半圈,嗓音变了,跟之前那个陪笑卖酒的行商判若两人。
“乞伏骨首领,本官给你一条活路。”
乞伏骨愣了。
“本官?”
“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炅从皮袄的内兜里摸出一块的铁牌,铁牌表面刻着明镜司的暗纹,在昏暗的帐内几乎看不清楚,但高炅拿出来的那个动作本身就够了。
他没有亮铁牌的正面。
他只是把铁牌在指尖翻了半圈,又揣回了兜里。
“你不需要知道本官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本官车上的三百石粮食和两百件棉衣,够你乞伏部撑过这场白灾。”
乞伏骨的喉结滚了滚。
“你要什么?”
高炅走到帐内的沙地上,用靴尖在地面划了两道线。
“本官要一样东西做抵押。”
乞伏骨盯着他,手指在弯刀柄上来回搓着。
“什么东西?”
高炅的靴尖在两道线之间戳了一个点。
“贺兰部那片避风草场。”
帐内的温度又降了两分。
乞伏骨的嘴张开了,但声音在嗓子眼里堵了好几息才出来。
“你什么?”
高炅把双手背到了身后,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
“贺兰部东侧那片三百里的避风草场,你替本官拿下来,粮食和棉衣全归你。”
乞伏骨的整张脸在这三息之间经历了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的变化。
“你让我去抢贺兰部的地盘?”
“那片草场是王庭判给贺兰部的。”
“我动一根手指头,整个王庭的大军就会压过来。”
“你这不是救我,你这是让我带着全族去送死!”
高炅看着他,嗓音里带着一层冷到了骨头缝里的东西。
“送死?”
“乞伏骨首领,你不抢贺兰部的草场,你也活不过十天。”
“你的粮还撑五天,五天之后牧民开始人吃人。”
“王庭派人来救你了吗?”
乞伏骨的嘴唇抖了一下。
“贺兰部拿棍子打你的人的时候,有人替你出头了吗?”
乞伏骨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高炅把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不抢,明日死的是你的妻儿和族人。”
“你若抢了,有粮有草场,你乞伏部就是草原东部最硬的一根骨头。”
“王庭敢来打你?本官还给你留了别的好东西,你打不赢?”
乞伏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盯着高炅,盯了很久。
帐篷外面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声音细细的,被风雪压得快要听不见了。
乞伏骨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指关节发出了一串脆响。
他的嗓音从牙缝里漏出来,碎得快要散架。
“我要跟底下的人合计一下。”
高炅收回目光,转身朝帐口走。
“首领自便,本官等你的回信。”
“粮食在车上,车在营地里,它不会长腿跑掉。”
“但本官的耐心,会跑。”
他掀开帐帘出去的时候,帐外的暴风雪把他的皮袄下摆掀了起来,露出了里面夹层里压着的那块暗红色铁牌的一角。
帐帘在风中拍了两下回原位。
乞伏骨坐在矮台上,手里的弯刀攥得发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帐帘外面那片看不见尽头的白色地狱。
孩子的哭声又传了过来,这次近了一些。
他低下头,右手松开弯刀,十根手指深深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