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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当众对账(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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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外圈不少本地人倒微微点头。穷人恨债主,却也怕无人借粮。地主可憎,可到了旱年、病年、丧年,偏偏又是他们手里有谷、有钱、有牛种。世道拧巴得像一截干藤,谁也扯不直。

可这时,毗阇梨忽然在马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冷的讥诮。

众人看向毗阇梨。那肥硕地主喝道:“闭嘴!你笑什么?”

毗阇梨坐在马上,深红披巾垂在肩后,象牙环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没有拔刀,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刀鞘,慢慢说道:“契约当然是契约,誓言也是誓言。只是我从小听长辈说,真正清白的契约,不怕被人念出来;真正守信的人,不怕被人记名。若有人拿契约吞寡妇孤儿,还要让查兰闭嘴,那倒也新鲜。”

摩诃梨把话翻过去,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查兰说话了。”

“她要记名?”

“若被查兰传出去,可不好听。”

那瘦老头脸色一变。肥硕地主也下意识看了毗阇梨一眼。

在这种地方,一个外来武士能让人害怕,一个有钱少爷能让人忌惮,一个婆罗门女子能让人收敛;可查兰女子的分量又不同。她不一定能当场改变契约,却能把今日的事变成明日、后日、几年后的笑柄和恶名——查兰是行吟者,是誓言的见证者,她们的传唱不挑贵贱,只挑值得记的事。在广庭大众之前,地主可以不怕刀,却不能完全不怕名声烂在村社之间。

毗阇梨继续道:“你们说村社见证,神庙记名。很好。那今日这里人更多,神也更近。你们把账念清楚,把债算明白。若真是她家赖债不还,我毗阇梨愿替你们记下:某家孤女欠债不认,外乡人仗势压主。可若不是……”她微微偏头,眼神落在肥硕地主脸上,“我也会记下:某地主借粮吞户,某卡亚斯塔书吏以笔为绳,拿寡妇孤儿抵利息。”

这几句话落下,场中气氛顿时变了。

方才争的是钱,是债,是能不能强买人;如今被毗阇梨一说,便变成了名声、见证和后世如何传述。围观的人群也不再只是看热闹,而像忽然成了这场事的耳朵。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人都有可能把话带出去。

因杜摩蒂眼神微动,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抱着手臂,不再急着骂人,只冷冷看着那肥硕地主,像是在等他自己往坑里跳。

李漓看了毗阇梨一眼,没有阻止。他本已打算离开,可毗阇梨这几句话,把事情从“强买债券”拉回了“当众核账”。这不是刀,却比刀更适合眼下这种场面。

肥硕地主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不能当众说查兰不配记名,也不能说自己不怕恶名——若这样说,反倒显得心虚。那瘦老头也抱紧账册,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那辆牛车停在空地边缘。竹帘半卷,日光落进车内,照出乳白纱丽与浅黄披帛的一角。鸠苏摩从车中缓缓下来。她下车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身体尚弱,脚尖落地时还微微晃了一下。可身旁的女仆立刻低头扶住她,巴诺也上前半步,替她挡住从旁挤来的视线。她没有再抱那卷破旧棕榈叶,而是将刻莲纹的木匣交给仆役捧着,自己只轻轻拢了拢披帛。她一出现,周围议论声便低了下去。

方才施食棚前那个衣衫破旧、被神庙杂役拦住去路的狼狈女子,已从众人的记忆里迅速淡去。衣裳换了,车驾有了,身边有仆役,怀中有经匣,神色又清冷自持——谁还会把她同刚才那场狼狈联系在一起?

人们只看见一个年轻的婆罗门女子,从洁净的牛车上下来,披帛浅黄,纱丽乳白,眉眼苍白却端正,像一盏从风里护出来的灯。

“婆罗门……”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荡开一圈无形波纹。

肥硕地主的脸色又变了变。他原本正要发作,见到鸠苏摩走近,话到嘴边硬是收住了半截。贾特地主可以对穷人嚣张,可以对欠债人凶狠,甚至可以和因杜摩蒂这样的本地女头人硬顶,可面对一个看上去有车有仆、身份清净的婆罗门女子,他终究不敢像刚才那样放肆。

那瘦老头也眯起眼睛,抱紧账册,神色越发谨慎起来。他是卡亚斯塔,懂字,懂账,懂规矩,也更懂身份的厉害。眼前这女子若真是婆罗门,哪怕落魄,也不能当寻常妇人一样顶撞。更何况她身后还有牛车、仆役、武士、查兰和一群来历复杂的外乡人。

鸠苏摩走到李漓身侧,低声问道:“搞成这样,是为了她家的债?”

李漓看了她一眼:“你不必强出头来管这事。”

“我听见了。”鸠苏摩轻声道,“若只是欠债转让,倒未必全无办法。”

那瘦老头立刻看向她,眼中多了几分警惕:“这位夫人通晓借契?”

鸠苏摩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并不锋利,却很静——静得像一面清水,照得人不好再装糊涂。“略懂。”她道,“家父在世时,曾替村社抄录祭名、田界与借贷文书,我也替他誊过旧契。债券可以转让,抵押可以赎回,利息可以重算。只要原债主收了对价,又有见证人,债不必非绑在人身上。”

瘦老头嘴角抽了抽:“那也要债主愿意。”

“那是自然。”鸠苏摩点头,“若债主不愿,旁人不能强夺。可债主若不愿收钱、只要人身,那就不是单纯讨债了。”

肥硕地主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阿尔图克没有说话,只让马往前挪了半步。这半步极轻,却正好让马头挡在鸠苏摩和肥硕地主之间。那匹马喷出一口白气,热雾扑在地主脸前。肥硕地主本能地退了半步,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色顿时更难看。阿尔图克仍旧不言不语。这种沉默反倒更有分量。若他说狠话,旁人还能顶回去;可他只是骑在那里,像一段铁立在众人面前,让所有人都明白:这里可以争,可以算,可以讲契约,但谁若伸手碰人,便要先过他这一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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