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归计难觅(2/2)
“我看不行就明说,跟他讲北平现在多危险,让他断了念想。”万恭存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石淑贞立刻摇头:“你当孩子没听过危险?去年表舅回来的事儿,我跟他说过八遍了,他要是听得进去,也不会铁了心要走。”
“要不我去求他?”伊人小声说,眼圈泛红,“我跟他说我一个人在家害怕,让他再陪我些日子。”万良典叹了口气:“傻孩子,海儿不是那不管不顾的人,可他认准的事,你求也没用。前儿他跟我说‘不能忘了根’,我就知道,他这心啊,早飞北平去了。”
众人又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太爷爷的拐杖又敲了敲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一直没吭声的龙小灵身上:“小灵,你心思细,有没有啥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过来,龙小灵攥了攥伊人的手,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我瞧着海儿的行程,最多五天就要动身了。这回去了北平,再想骗他回来,难如登天。”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两粒深褐色的丹药,像两颗圆润的小石子,“我这儿有祖传的特殊丹药,一粒能让人暂时半身不遂,看着跟真瘫了一样,还有一粒是解药,服下后半个时辰就能恢复如常,跟正常人没差别。”
这话一出,满室的人都愣住了,随即眼里冒出光来。石淑贞往前凑了凑,声音发颤:“小灵,你说的是真的?这药……真能让人看着像瘫了?”龙小灵点头:“千真万确,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只为应急用,对身子没啥大伤害,只要按时服解药就好。”
“那咱们就假戏真做!”万温然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里带着点激动,“让海儿亲眼瞧见家里有人瘫了,他心善,肯定不会这时候走。等过些日子,再找机会‘治好’,到时候他走不走,咱们再从长计议。”
众人都点头称是,可刚高兴没一会儿,新的问题就来了——到底谁来服药装瘫?
“我来!”万恭存第一个站起来,胸脯挺得笔直,“我是家里的管家,可海儿是我儿子,只要能留住他,我瘫几天算啥。”石淑贞立刻拽住他的胳膊,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你疯了?家里大小事都指着你,你要是瘫了,地里的庄稼、铺里的账,谁来管?不行,绝对不行!”
万温然也摇了摇头:“恭存不能去,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撑着整个万家呢。”他说着,自己拄着拐杖想站起来:“要不我来?我一把老骨头了,瘫在床上也不碍事,海儿最疼我,瞧见我这样,肯定不会走。”
“爹!”万良典一把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您是全家的主心骨,您要是倒下了,家里就乱了!再说您年纪大了,身子骨哪禁得住折腾,这药就算没大伤害,也不能让您冒这个险。”
石淑贞也跟着劝:“太爷爷,您可不能动这个念头,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活。要不……要不我来?我是内库管家,可账上的事我先跟恭存交代清楚,瘫几天也能应付。”
“你也不行!”万良典立刻否决,“家里的针线活、做饭、照顾太爷爷,哪样离得了你?你要是瘫了,一家子的吃喝拉撒都成问题,海儿要是知道了,更得着急。”
几个人争来争去,谁都不肯让谁,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万良典身上。万良典看着眼前的家人,突然笑了,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放:“别争了,我来。”
“爹!”万恭存急了,“您要是瘫了,地里的活……”
“地里的活有长工,账上的事有你,家里的事有你娘,太爷爷有小灵和伊人照看着,缺了我几天,家里乱不了。”万良典打断他,目光坚定,“我是海儿的爷爷,他打小就跟我亲,前儿还跟我提当年送他去北平的事。我瘫了,他最不能放心,肯定会留下来。再说我身子骨硬朗,扛得住这药,你们就别跟我争了。”
众人还想劝,可看着万良典不容置疑的眼神,又都把话咽了回去。太爷爷攥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良典,委屈你了。”万良典摇了摇头,接过龙小灵递来的那粒深褐色丹药,没丝毫犹豫,就着桌上的茶水咽了下去。
夜色渐深,东厢房的油灯灭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事,翻来覆去等到了后半夜。天刚蒙蒙亮,五更的梆子声刚过,西厢房的万全海还没睡醒,就听见东厢房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是祖母的声音!
“来人啊!不好了!良典摔着了!”
万全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就往东厢房跑。刚推开门,就看见祖母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而祖父万良典躺在炕边的地上,半边身子歪着,嘴角流着白沫,右边的眼睛和嘴角都歪到了一边,脸色煞白,进气少出气多,看着奄奄一息。
“爷爷!”万全海扑过去,跪在地上想扶他,却被万良典挥开了手——他只有左手能稍微动一动,右手和右腿都像没了知觉,怎么也抬不起来。万全海的手碰到祖父的胳膊,冰凉冰凉的,他心里一紧,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爷爷,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太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痛:“刚才听见院里有动静,跑出来就看见良典躺在地上,怕是起夜的时候没看清,摔着了……”石淑贞和万恭存也跟着进来,看着地上的万良典,都红了眼圈,石淑贞更是别过脸去,不敢看万全海的眼睛。
万全海跪在地上,抱着祖父的胳膊,手都在发抖。他想起前儿还跟爷爷一起劈柴,爷爷还跟他说“早去早回”,可现在,爷爷就躺在地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口吐白沫,鼻歪嘴邪,看着就像随时要走的样子。
“我去找大夫!我现在就去!”万全海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却被万恭存拽住了。“海儿,天还没亮,镇上的大夫还没开门,等天亮了再去也不迟。”万恭存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敢看他的眼睛。
万全海看着炕上奄奄一息的祖父,又看了看满屋子神色悲痛的家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自己收拾好的行李,想起写好的行程,想起回北平的念头,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爷爷瘫了,家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
万全海蹲下身,重新握住祖父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爷爷,您放心,我不走了,我就在家陪您,等您好了,我再去哪儿都成。”
炕上的万良典听见这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动了动左手,轻轻拍了拍万全海的手背,嘴角的白沫似乎又多了些,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东厢房,落在万全海满是泪痕的脸上。他还不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想要离开的家,为了留住他,早已布下了一场温柔的“骗局”,而这场骗局里,藏着全家人沉甸甸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