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潼关终为汉有(2/2)
「两年前,毌丘俭被俘,令狐愚被俘,夏侯儒、王濬、王观——这些人全都被俘。
「他们哪一个为曹魏死节了?哪一个不是好好活著?哪一个不是交换俘虏回了曹魏?哪一个不是降职几等继续留用?
「曹魏可曾杀他们家眷?可曾株连他们宗族?没有!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天子心腹在前线打了败仗能降能活,凭什么要我等下流出身的校尉司马为他曹魏尽忠死节?!」
这郑司马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而听到这里,伍渠默不能答,周围几十亲近则是愈发义愤填膺,无不赞同郑司马口中道理。
他们虽是伍渠亲近,却也是士家军户出身,祖上三代都是兵,连个正经的籍贯都没有,只有一个『士』字挂在名前。
至于父母?
哪有什么父母?
所谓父者,早就战死在某座记不清名字的城下。
所谓母者,不过是另一户士家的寡妇,被官府做主配过来,嫁过来时本是个陌生的妇人,只是在这个士家里走个过场。待为父者战死,又再次改嫁了他家。
至于妻子?
自己的妻也是一样,是其他战死的士家子的遗孀,等自己战死在前头了,她又会被官府配给下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兵家子。
唯一的牵挂就是子女,所谓『士息」、『士女』,听著好听,也不过是兵家子、兵家女——说一句世世为奴代代为娼也不为过,都是魏国用来延续兵源的牲口罢了。
平日种田屯垦,战时就拉上阵去送死,兵家屯田客一身两当,一茬一茬死在战场田埂之间————
周围将十义愤已极,那唤作郑正的司马犹然慷慨而论:「将军!
「大汉今已有三兴之势,曹魏终究不过新莽而已!将来还会有无数将校面临我等今日的处境,我就不信所有人都会替曹魏死命!我就不信一旦降了汉,曹魏真敢把所有降将的家眷全都杀光!
「将军!
「我等再不替曹魏卖命了!
「我今日降汉!他日魏贼杀我父母妻儿,往后便惟有以命相搏,血债血偿而已!」
此言落罢,城头大风骤起,那是从大河方向刮来的狂风,裹著层层积冰生出的森然寒气,而此间之人衣不甚暖却不觉寒。
「既然要做,便一不做二不休,杜袭稍后定会至此巡视,我等将他擒住,为汉夺此潼关。」那唤作伍渠的校尉面色不变,语气也和缓。
「好!」郑正当即慷慨应声。
果不其然,不过一刻钟工夫,南门方向便亮起一串火把。
杜袭、温恭几人听闻丁岳竟然战死,赶忙领著近百亲兵匆匆赶来。
伍渠与郑正垂手立在门洞之外,面上不见什么异色,麾下将士也克制了种种欲望,尽最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杜袭却在几十步外停下了脚步。
他目光从城门下的尸堆移到伍渠脸上,又移向那扇紧闭的城门,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军师?」
温恭见他驻足不前,低声问。
杜袭并不答话,忽然转身:「随我来。」
关城东西二里,共有谯楼五座。
杜袭不再往正中去,转而折向西面第二座谯楼,走得不快也不慢,身后近百亲兵则紧紧跟上。
伍渠望著那串火把渐行渐远,顿时环顾左右,沉默片刻,道:「杜袭应是看出来了。」
郑正脸色一变:「将军?未必吧?」
伍渠不语,目光先是在城楼上下看了又看,又看向关城北部内围,只见火光下隐约有憧憧人影朝著自己所在方向聚拢,虽未成合围之势,却隐隐有了几分形态。
「稍后要是杜袭遣人来召我,就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我等便开城而走。」他谨慎道。
不曾想他话音刚落,西面谯楼突然就响起了隆隆战鼓之声,短短三鼓敲下,所有人就都已辨明,乃是聚将之鼓。
伍渠与郑正对视一眼。
「会不会——只是单纯聚将?」
郑正忐忑问道。
生擒杜袭的机会他不想放过。
要是单纯聚将的话,稍后必然还有机会。
「走!」伍渠当机立断,面上犹豫之色全消。
那郑正见此情状,也不再多说。
未几,南门再次洞开。
伍渠当先冲出,身后呼啦啦跟上六十余条人影。
便在此时,杜袭所在谯楼方向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关外城墙根下不知何时已吊下来几十名魏军,举著刀枪便朝南门扑来。
伍渠即便已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杜袭这一出打了个猝不及防,他也不多言语,只拔刀在手闷头便往汉军阵地方向疾奔,身后郑正与数十心腹紧随其后。
那吊下城来的魏军约三十余人,乃是杜袭亲军精锐,为首者见伍渠已出得城来,也不喝骂,只挥刀一指便率众涌上前去。
两拨人在关城与汉军阵地之间的空地上撞在一处。
杜袭、温恭等一众将校文武站在谯楼上,目光追著伍渠那拨人的身影缓缓挪移,看著他们一步步杀出重围向汉军阵地靠拢。
温恭立在杜袭身侧,后背已是出了一层冷汗,终于哑著声道:「方才若是去了南门——」
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杜袭却是没有应声,只望著城下那渐渐远去的一簇人影,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事实上,刚才他也不能笃定伍渠会叛,只是直觉告诉他似有异常,万没想到伍渠竟当真反叛。
他欲环顾左右,却又止住未动。
这关城之中到底还有谁人可信?他心说。
吴懿在阵前望见城门再次洞开,又见两拨魏军在城外厮杀,当即点起五百精锐,命麾下心腹司马率众前出接应。
那司马领命而去,率众前趋。
但汉军刚刚冲到半途,麟趾关南门便已重新合拢。
吴懿望见这一幕,心知依旧无机可乘,便下令收兵。那部司马接回伍渠,引军徐徐退回本阵。
伍渠与郑正被接至吴懿纛下时,身后只余四十余人,包括伍渠在内几乎个个负伤。
见得吴懿一身贵气雄气混杂,又抬头看了眼将纛旗号,明白这就是大汉的左将军了,当即行礼:「罪将伍渠率部来归,见过左将军。」
「你是伍渠?」吴懿显然听说过此人名号,点来一名亲兵,「你且随他同去。」
中军。
将纛下。
丞相正与杨仪、胡济等人对著舆图商议,忽然听见帐外起了动静,帐帘从外头掀开。宗预大步进来,面上带著几分喜意。
「丞相。」
「魏军又有人出降了。」
「谁?」杨仪先出了声。
「是伪魏厉锋校尉伍渠。」宗预往旁边让了一步,「带了几十号人杀出来的。」
「人呢?」丞相问。
「已带到帐外。」
「请进来。」
帐帘再次掀开。
身上负了几创的伍渠走了进来,身后则跟著同样狼狈负创的心腹司马郑正。
「罪将伍渠,叩见丞相。」
丞相没有立即说话,打量著这个厉锋校尉:「伍渠?」
丞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微微眯起眼睛:「伍孚伍德瑜,是将军什么人?」
伍渠抬起头来,愣了一瞬,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提起过了。
「正是————正是罪将族父。」
丞相轻轻「哦」了一声,面上露出一抹恍然之色,帐中其余人则是面面相觑。
杨仪皱眉想了想,忽然就记了起来。
伍孚,汉末越骑校尉,董卓乱政时曾身怀利刃,假意逢迎,欲在董卓送他出门时行刺。
可惜功败垂成,听闻董卓避过了那一刀,伍孚当场被杀,董卓又下令夷其族。
丞相沉默了片刻,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伍渠身前,亲手将他扶起。
「德瑜公乃汉室忠臣。当日董卓乱政,百官震悚,唯德瑜公以一身犯险,刺贼而死。其言其行,亦足彪炳千秋。将军是德瑜公族子,便是我大汉忠良之后。」
『卿非我君,我非卿臣,何反之有?汝乱国篡主,罪盈恶大,今是吾死日,故来诛奸贼耳!恨不得车裂汝于市朝,以谢天下!」这是伍孚死前对董卓说的话,丞相与先帝论及董卓乱政常常谈起。
伍渠忽然就红了眼眶,再一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罪将敢不为大汉效力!」
丞相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膀:「将军反正来归,则潼关已夺矣。将军且下去歇息,此功亮必上表陛下。」
伍渠闻言一愣。
麟趾关。
谯楼上。
杜袭看著汉营,叹了一声:「质任之制,已经崩坏了。」
温恭和梁声诸将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杜袭自然也没有要他们接话的意思。
他负著手踱到舆图前站了很久。
舆图上,潼关九座连城,如今还在魏军手里的,只剩下麟趾与金陡两处而已。
更东方,是湖县、弘农、陕县——渑池,函谷————再往东,便是洛阳。
杜袭转过身来,面上的疲态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决绝的平静。
「走吧。」
杜袭只道出两字。
谯楼里却是静了一瞬。
温恭猛地抬头:「军师?!」
「辎重先行。」
「连夜撤离潼关。」
「勿为蜀寇所察。」
「我亲自率部殿后。」
「一切罪责,皆我一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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